Library · 卷三 研究

类型化的麻烦(2010)

卷三 · 研究Tom Condon(原著)|易境(译)

汤姆·康登写给九型人格使用者的使用说明与风险提示。他以学徒制隐喻开篇,把学九型人格分为蜜月、巫师的学徒与真正精通三阶段,继而逐条列举这一体系最常被扭曲或误用的方式:受教育的偏执、锻造新的自我认同、把特征当证据、把九型人格变成迷你宗教与偶像崇拜、看不出自己的类型、把类型当作人际限制的理由等。作者并非反对九型人格,直言它「易于学习,却难以精通」,并给出判定类型时的操作性建议:先找核心模式、从底层感受入手、越过行为看动机、以尊重的方式提出可能性,以及「可以、也许、或多、能够、有可能、通常、有时候」这些最重要的措辞。

文章基本信息

本文原题为《类型化的麻烦(2010)》(The Trouble With Typing (2010)),作者汤姆·康登(Tom Condon),原载《九型人格学刊》(The Enneagram Journal)2010 年 7 月号,第 146–161 页,版权归国际九型人格协会(International Enneagram Association)所有。原文含开篇 4 则题词与 6 个小标题,无插图、无表格、无参考文献。文中人格类型编号统一译作「第 N 型」;作者在文中以「三型」「七型」「九型」等称谓指代具体类型。

「智慧的起点,是正确地称呼事物。」
——中国谚语
「不要说『我找到了真理』,而要说『我找到了一种真理』。」
——卡希尔·纪伯伦(Kahil Gibran)
「智慧从未造就偏执者,造就偏执者的是学问。」
——乔什·比林斯(Josh Billings)
「四分之一的图画,抵得上 250 个字。」
——乔治·卡林(George Carlin)

编者按:这是汤姆·康登写给九型人格使用者的「使用说明与风险提示」。他以学徒制隐喻开篇,把学九型人格的历程分为蜜月阶段、巫师的学徒阶段与真正的精通三个阶段;随后逐条列举这一体系在实践中最常被扭曲或误用的方式 —— 受教育的偏执(先看见类型,再看见人)、锻造新的自我认同、把特征当作证据、把九型人格变成「迷你宗教」与偶像崇拜、看不出自己的类型、把类型当作人际限制的理由等等。作者并非反对九型人格本身:他在文中直言九型人格「易于学习,却难以精通」,主张以尊重、好奇、允许不确定性的态度使用它,并详细给出判定类型时的操作性建议。

本篇与本卷已收录的苏珊·罗兹《类型化的乐事:对汤姆·康登〈类型化的麻烦〉一文的回应》(The Delights of Typing,2011 年,第 50–56 页,id 74)恰为前、后两篇:罗兹那篇正是对本文的正式回应,本卷先前只存其目而未收康登原文,今日补齐,两篇宜对读 —— 康登提出的问题清单由罗兹转述并逐条讨论,而本文则给出问题本身。两文可互为补充。

译者说明:原文为美式随笔体,段落较长,句子多有转折;译文尽量保留作者的论证节奏与口语感,小标题依原文照译(其中第 2 节原文作「forging a New Identity」,首字母小写,显系排印疏漏,译文径改为「锻造新的自我认同」,并在译者注中说明)。人名首次出现以「中文(English)」标注,题词、引文与原著引文保留英文原词。文中引用了黑泽明电影《罗生门》、舍伍德·安德森小说《俄亥俄州温斯堡》、爱默生、米尔顿·艾里克森等人的文字与台词,译文照录并附出处注记。原文正文引述的部分段落(如黑泽明电影的情节复述、安德森小说的长段引文)在原文中并未加引号,本译文按既有文章惯例以引用块呈现,以示其为转述而非作者自述。

1 三个阶段

人们初学九型人格时,常常会变得一头扎进这个体系里。新学者买书、参加工作坊,急急忙忙地做「类型判定」,摸索自己亲友、同事与朋友的人格风格。突然之间,九型人格的证据似乎到处都是 —— 就像买了辆新本田之后,便开始注意到街上满是的日本车一样。

这个阶段对于发现一件新鲜而令人豁然开朗的事物而言完全恰当。认识自己与他人既有趣、迷人又有用;而吸收一个复杂主题的最好方式,就是一头扎进去,在它的海里游泳。九型人格的新手常有一种动态的兴奋感,觉得自己确实在取得进展,仿佛终于抓住了一块坚实的东西。这一阶段不妨称之为蜜月阶段。

接下来是「巫师的学徒」阶段 —— 这个名字取自一部米老鼠卡通片:学生被九型人格的细节淹没了、搞糊涂了,同时又不断被新信息裹挟,弄得不知所措。有些人会在这时猛然醒悟:「原来我在信息里迷失了。」他们可能会感到自己陷得太深,看不见某些东西。他们也可能变得「类型乐迷」,把九型人格风格看成刻板印象,或者过度使用这个体系,把新学到的知识强加于亲友、同事与朋友身上。

学习九型人格的第三个阶段是真正的精通 —— 这既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对材料的掌握。它到来于你把知识整合进来、化为己有的时候:你真正理解了九型人格,并且以智慧、尊重与审慎来运用它的洞见。

有个老故事:一个人刚刚找到了真理,而魔鬼跟在他身后。有人看见这队人马,就问魔鬼:「为什么在所有造物之中,偏偏是你跟着一个刚找到真理的人呢?」魔鬼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答道:「他也许刚找到真理,可我要去帮他把它组织起来。」

发现一套似乎能以有用的新方式组织现实的体系,这固然令人兴奋,但人格类型学素以双刃剑著称。正如同它们让你对人类行为别开一扇新窗,它们也可能让你在别的方面对经验闭塞。工具本身是中性的 —— 一把锤子既能盖房子,也能砸碎颅骨,而它仍只是一把锤子。学习人格风格的好处的一面是:你能深刻理解自己与他人的内在运作方式,这件事有成百上千种用处。坏处则是:你可能把信息用得过于狭隘,从而强化并正当化自己的偏见,看出一套新的刻板印象,或者干脆变成一个刻板印象。

九型人格并没有附带一份教人如何正确使用它的手册,但也许应该有。本文试图把九型人格最常被扭曲或误用的方式编目成册。如果你刚入门,我希望留给你一些有用的警示;其中有些当下或许还读不懂,但你可以先收藏起来备日后参考。我可以自信地谈这些,因为我自己也犯过其中若干错误 —— 长期学九型人格的人,多半至少认得出本文所描述的某一处陷阱。事实上,如果你对所读到的某段文字有强烈的反应,那么最好先假定它「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按到了你的按钮,或揭示了你的某个阴影 —— 然后像对待任何这类反应那样去与它工作。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也会给出一些建设性的使用准则,把你引向通往真正精通之路。

2 受教育的偏执

那些反对人格类型化这一整件事的人常说,他们不喜欢被贴标签,因为那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一维的盒子里。讽刺的是,九型人格正是要让你看见:你本来就已被框住。但这话没错:这套体系的标签与分类确实会诱发一种可能具有限制性的心态。

问题的部分成因在于词语。我们用语言描述自己的经验,而词语往往会削减、简化。在诸语言中,英语比许多语言更偏重名词而非动词。用英语谈论主动的、活生生的、主观的过程 —— 比如谈论人 —— 很容易被说成是被冻结的客观之物。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物化」不可避免,但它会造成一副扭曲的透镜。

当你用某个数字、或某个与角色相关的名称称呼一个人 —— 一个「三型」、一个「表演者」、一个「成就者」—— 你谈论的是一件事物,而不是一个人。说一个三型「是个受驱动去表演、去成就的人」,那是不一样的。

「人们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就是一份性格的自白。」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在某种意义上,一切关于人格的概括都近似于偏执。心理治疗师每次接待新来访者,都是在付费运用一种职业化的偏执 —— 它叫作诊断。治疗师必须同时把来访者当作一个独立的具体的人,以及当作从各种心理学派别中抽取的若干概括的一个范例来评估。幸而,治疗师受过的训练正是要让人与类型相区分。若来访者说「我是个基督徒」,治疗师会琢磨这句话对他本人意味着什么,而不会立刻想「基督徒,哦那我知道是什么」。「基督徒」在这里被当作关于来访者身份与其世界地图的重要信息来对待。

即便来访者认为自己和别人一样,治疗师也不这么看。相反,她试图理解:为什么他觉得这样看自己如此重要;这种信念如何悖论地表达了他的独特性。治疗师试图不把他与任何人比较地去看他;她要知道他是谁,以及他想成为谁。她把他跟他自己比较。

诊断的好处在于,治疗师可以有益地作出概括,从而更好地决定如何与一个独特的人共事。一位美国治疗师若面对一位日本来访者,若无视日本的文化制约,那才是疯了。然而治疗师的首要工作,是理解她这位来访者的核心个性,然后再把「他是日本人」这一事实的意义考虑进去。

不妨设想另一位治疗师这样描述他当前的来访者群体:「我这儿有两位德国人、一位肯尼亚人、一位中国人,还没算上那对越南夫妻。挺好,我跟德国人总是合得来,肯尼亚人也容易对付。中国人嘛,总让我摸不着头脑,不过幸好我没有法国来访者 —— 天哪,那帮人真让我烦!下周我要开始接一位埃及人了。那个可有挑战了。」

说来奇怪,我确实听过熟悉九型人格的人这样说话:「二型真让我崩溃老是侵入我。我受不了八型 —— 他们太强势了。不过五型是我的同类人,永远那么甜蜜、那么害羞。当然,人人都爱七型。」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九型人格爱好者:他们问我的九型人格编号,比问我的名字还早。

确实有一种使用九型人格的方式,与偏执颇为相似。常见偏执最重要的两个成分是:先看见对方的那个识别性特征,然后继续以压倒其余一切的方式去看它 —— 把人的一部分误当成了全部。

在九型人格式的偏执中,你看着一个人,先看见他的编号,然后重新框定他的一切行为,使之契合你所知道的他的风格。于是一个复杂的人看上去就像一幅漫画(caricature),而不是一个有着偏斜视角的真实的人。他的人格风格成了他身上最突出的东西。

九型人格描述了我们如何把自己弄得一维,但也有可能以一维的方式去看这套体系所描述的东西。如果你不不断提醒自己「类型」与「人」之间的区别,你就会被这套材料蒙蔽。你会以为自己把人装进了一个 nutshell(空壳)里,可你得到的不过是些空壳。

如果我是白人,而我先看见一个「黑人」而不是我的朋友 Roma,那么我就在实践一种偏执。Roma 恰好是个九型,所以我也可以看见「一个黑人九型」。反过来说,如果我试着先看见 Roma,那么她的「黑」与她的「九」就成为她是谁这一身份中重要的部分,以她作为个体表达自我的方式浮现出来。这部分是次序问题。

3 锻造新的自我认同

以偏执的方式看他人,与把自己看成一个会走会说的类型,中间隔得并不远。当你开始了解自己所属的九型人格风格时,你可能会陷进「那个风格就是我的」这个观念里,塑造出一种新的、看似洞见的身份认同,一个可供你过度认同的新的自我形象。

假设我发现自己是个二型。我于是用一种新的方式理解自己的经验,也理解那些多年来令我费解的行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我开始用不同的方式看待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嗯,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是个二型」,或者「我是个二型,所以我自然会奉承别人。」

这也许并不那么「自然」。过度认同自己人格风格的描述,与被它的迷魂术困住是同一回事;你不过是用一个新的自我形象替换了旧的。

这种情形的一个表现,是人们忽然开始觉得自己那点神经症挺有意思。九型人格的期刊有时会刊登人们描述自身风格体验的文章。这类文章有些有用,但另一些相当古怪 —— 它们以作者对自己人格迷魂的内外细节的记述取胜,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得,仿佛作者着迷于「我」这个新世界。这类文章可能勾勒出扭曲的关系、不成熟的行为与妄想的目标,语调往往是自夸的、孩子气的欢快。仿佛作者感到自己得到了九型人格的认可或授权,却没意识到这套体系所描述的只是他的自我。他所写下的那些思想、感受与行为,恰恰是他本应克服的东西。

同样地,有经验的九型人格学习者在谈论自己的人格倾向时,有时会显得奇怪地熟练。他们带着洞察力描述自己,却不知怎么仍被困在其中。他们提醒自己应该去改造自己,听起来却完全不像真会去做。

学生也可能把九型人格当作自己无意改变的问题行为的借口。有些人会说:「别怪我疑神疑鬼,我是个六型!」或者「别指望我在办公室工作 —— 我是个四型!」你不如直接说:「那当然了,我是有局限的 —— 我是巴西人。」这就成了模型宗旨的一种古怪颠倒。

另一个相关的扭曲,是人们用自己的风格来建立一套新的人际限制,反映在这样的说法里:「我是个八型,所以我没法跟四型共事。」或者「我不跟七型约晚饭 —— 他们老是迟到。」

我曾接到一位有意求学的学生的电话,劈头就问我的九型人格编号。我问为什么,她说有人告诉她,要继续学九型人格,只能跟一位人格风格不同于她原本老师的人学。其想法是:九型人格风格的影响如此之大,两位风格相同的老师教九型人格的方式必定完全一样;他们被自己的性格偏见搞昏了头,他们对材料的讲法主要会是其自我的表达。其实吧,这听起来就是糟糕的教学。

熟悉九型人格的人群,也可能滑向一种扭曲的使用方式。社群的一项功能,是强化其成员的身份认同;每个人都知道你的故事,并期待你以符合他们对你的看法的方式行事。一方面,这是舒适与归属感的基础;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你被困住了、被定型了、被期待去符合他人对你的共识性印象。

我听过九型人格小组里的人这样说:「哦,他是我们这个组的常驻五型,哈哈!」或者「看:她在给他多倒咖啡 —— 就像二型那样!」虽然这看起来像是个无害的习惯,但它的结果可能是:群体成员感到自己命中注定要去遵循自己风格的剧本,而非去个体化、不是去认同他人对自己的那个印象,而是成为自己。

虽然与一个懂九型人格的群体建立联结可以带来归属感,或满足其他需要,但对自己与他人之间究竟在相互强化什么保持警觉,是重要的 —— 无论那份强化带着多大的温情。一个群体可以帮助其成员走出九型人格的迷魂,也可能在无意间支撑他们的不成熟、他们的受害者意识,以及他们躲藏的愿望。

九型人格招致误解。它以自身看似静态这一点诱惑使用者,以整齐束缚的类别许诺可以容纳并解释现实。结果,这套体系所指向的却是更为深邃、更为存在性的东西:日常表象背后那令人不安的奥秘,一个我们可能自觉不配进入的隐形世界。

「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就是一份性格的自白。」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

在 1950 年的电影《罗生门》中,林中的一桩事件 —— 一名盗贼与一对优雅的上流阶层夫妇 —— 留下丈夫死去、盗贼被控谋杀。这部电影戏剧化了各参与者的庭审证词,在其中,证人们给出了四种绝对不同、却同样可信的森林事件版本。

电影结束时,你不知道该作何想。每一个人都可能在撒谎,但四人的复述同样令人信服。故事以一个令人萦怀不去的暧昧音符收束,把你悬置在几个看似各自成立的主观现实之间的虚空中。你被迫接受:没有正确答案,没有绝对真理。

有时候九型人格会在其使用者身上引发这种感受。它暗示:当我们最确信世界只有一种样子时,我们就在回避暧昧与不确定。但体系本身引入了不确定,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用来抵御这类感受的那部分自我,同样也会抵御九型人格。

心理综合学(Psychosynthesis)的创始人罗伯托·阿索吉奥利(Roberto Assogioli)常说:「你永远杀不死自我(ego),你只是发现它住在一间更大的房子里。」在某种意义上,自我的职责就是吸纳新的东西,把未知翻译成已知。九型人格研究的是诸种自我,并给出一幅有时不留情面的、关于其效率的肖像,就像一份负面的成本效益分析。

你的自我对九型人格的揭示,可能做出官僚式的反应:试图保住自己的饭碗,变形以吸纳关于自身的新洞见,同时守住自己的基本立场。人生是一系列的开启与闭合;当我们改变或扩展自己关于世界的模型时,我们内在的某个东西总不肯让我们走得太远。

这其中一部分意味着:如果你打算深入地与九型人格一起工作,那么每一步都需要诚实。这套模型本身不会让你保持在轨道上。无论九型人格对你有多大影响力,它仍有可能被扭曲成一个新版的旧东西。

4 特征之陷阱

九型人格易于学习,却难以精通。就实用而言,这套体系的要义可以很快掌握,并以无数方式应用于日常生活。但它是一件有微妙深度的事,需要时间去吸收。冲浪就是这样:你很快就能成为一个还过得去的板手,但要成为熟练者需要大量练习。你需要发展出经验的深度,才能整合这项技能,使之成为无意识的、反射性的东西。在我们把知识化为己有之前,它就像关于某个真实之物的传闻。

因为九型人格复杂,许多学生寻找捷径以简化它的用法。最常见的一种,是试图把人的外在行为与内在的人格风格等同起来。这一点蕴含在这样的提问里:「我丈夫开车太快,这说明什么?」它说明的是他该开慢点;但提问者真正在问的是:「可观察到的外部特征与一个人的九型人格风格之间的关联是什么?」答案是:几乎没有。

比如,我认识许多二型,他们开车时紧跟前车。想一想,这在意料之中 —— 一个避免独处、需要与他人保持联结的人,在车流中就会跟得太近。

那么,所有跟车的人都是二型吗?不是;外在行为并不能证明任何事。如果你是通过其他途径得知某人是二型的,那么「他跟车」这件事放在他深层的人格风格背景里才讲得通。这一行为还可能与他说的做的另外十几件事相安并置;但最终,你还需要另一整套策略来发现某人的九型人格风格。把你后视镜里的每一个跟车者都当成二型,那才叫偏执。

另一个问题是这样跑的:「我是个九型。我该跟什么型的人结婚才最好?」正确的答案是:一个健康的类型,以及一个爱你的人。这里没有神奇的等式,九型人格中不存在任何能就此给出建议的东西。九型与九型人格里的其他每一个编号都会坠入爱河。有时奏效,有时不奏效 —— 那取决于这两个人本身。九型人格可以精确描述两个人之间可能的动态 —— 关系运转时会发生什么、不运转时会发生什么。但它不会给人一套寻找配偶的公式。

「九型寻七型,为了享乐与浪漫。」
——作者海伦·帕尔默(Helen Palmer)描述她所见的报纸征婚广告

九型人格交友服务大概也只剩下时间问题了。作者海伦·帕尔默已经描述过她在报纸上看到征婚广告按特定风格招人时的惊恐。再设想一则广告这样写:「英俊的保加利亚人,欲寻能与自己合奏美乐的那位特别的她。限古巴人申请。」

有些人练习「面相读解」(face reading)。其主张是:你可以从一个人的外貌特征(当面或从照片)判定其九型人格风格。若这真管用,倒是一件好事;但我没遇到过哪个面相读解的行家能稳定地判准。这套技术忽略了遗传的影响,也忽略了一个人当下的心情会在他被拍照的那一刻如何影响他的样貌。

面相读解是某种更普遍心态的症状。我听过「特征迷」的人这样说:「你不可能是六型,你有七型的头发。」或者「你也许以为自己是四型,但你不是 —— 一型总是目光接触的。」

并不是说不存在九型人格风格的某些身体表达;只是它们并非僵硬不变。把学到的任何一部分过度概括,都会产生一种虚幻的、简单化的行为观,并把九型人格变成一件愚蠢的东西。这套材料的悖论在于:当你把它松松垮垮地套用时,它反而会引你做出更精确的诊断。想象手里握着一只小鸟。手握得太紧,鸟会死;握得太松,鸟会飞走。

最后一类典型问题是这样的:「八型是不是总是与权威冲突?」答案是:没有人总是做任何事。九型人格所描述的并不是一组命定的局限或僵化。人表达九型人格风格的方式有极大的多样性,就如同各国国民的表达方式一样。我可以遇到来自美国其他地区的人,觉得他们与我差别巨大;但我们仍共享着作为美国人的联想与潜在指涉。

同一九型人格风格的不同个体也是如此。若你听一群三型谈论各自的人生,你会清楚每个人都有相似的核心世界观与一套核心假设。与此同时,每个人显然都是他自己或她自己,拥有独立得多的身份认同与独特的个人史。

当你把学到的东西应用于自己的人生时,或许该提醒自己:九型人格风格比某人可见行为的总和要多。九型人格描述的是驱动行为的内在策略,是「地下室里的那台机器」。重点不在人们做了什么,而在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一个人只有一种核心的知觉习惯;一旦你认出了它,你就会看见他的外在特征如何从它那里合乎逻辑地流出。

有时,在研究了九型人格一段时间之后,明智的做法是退一步,意识到它对你描述得其实何其少。同时,当你谈论人们及其人格风格时,请记住最重要的那几个词:可以、也许、或多、能够、有可能、通常、有时候。

5 镀金与真金

我从前养过一只猫,它很容易忘记自己食盆里的东西。食盆可能就在明处、堆得满满的,但 Kitty-San 总是走向最近的人,可怜巴巴地叫着要吃的。有时好心的家人会试图用手指指着食盆提醒它。Kitty 总是专注地盯着那根手指,从不看她的食物。如果九型人格标出了我们真正滋养之所在,那么把手指错当成食物的方式仍然有许多,于是人会变得对体系本身过分惊叹或分心。

大体说来,九型人格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人格的九型人格」 —— 心理系统及其相关物;另一个不妨称作「万物的九型人格」,它涵盖人格的九型人格,却把它置于更宽广的哲学与灵性语境中。人格的九型人格是一种心理学描述,是对所谓自我心理学的紧凑而细致的转述。万物的九型人格(亦称「过程的九型人格」)带有更强的理论色彩。它把九型人格呈现为普遍法则的供应者,一枚「万有之象征」,一把能解锁并解释宇宙根本原则的万能钥匙。这一法则被认为统辖一切人类行为与语境,也统辖音阶之类的事物。其结果是一种源出诺斯替主义、新柏拉图主义、乔治·古尔杰耶夫、J.G. 班尼特、奥斯卡·伊查佐、克劳迪奥·纳兰霍、A.H. 阿尔玛斯等人著作,并部分吸收了神智学与超个人心理学的形而上学「万有理论」。它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基督教化了,例如纳入了七种死罪,有时甚至主张以基督徒的爱作为超越人格困境与防御的主要道路。

在「万物的九型人格」的灵性背景上使用「人格的九型人格」,对某些人而言是一条有意义的路径,他们从这份努力中获得了相当的价值。九型人格的心理学洞见尤其有助于衡量你如何自挡道、如何妨碍自己的灵性目标;但「万物的九型人格」也催生了一系列极有价值的灵性修习,这些练习能产生强有力的反应。这些练习大多旨在帮助我们从生命那迷魂般的梦境中醒来,向我们人格与世界观之外的领域敞开。

「万物的九型人格」能赋予九型人格一种神学面貌,把它变成某种迷你宗教,于是就带出了任何宗教教义的使用者都会遇到的那些老问题。每一种主要宗教都提供这样的训令与指引:变得更有慈悲、更少受自我束缚、不再贬低他人、看穿自己的幻觉、向自我之外的东西敞开。大多数信徒都未能体现出这些能力,而是以几种典型方式把手指错当成食物。

第一,灵性体系中的参与者有时会把体系的形式误当成它的体验目标与行为目标,前者遂成为后者的替代品。人们可能对一个灵性体系作出这样的回应:好像它是真实的,是一件实物,是一种真理,是某种值得信仰的东西,并赋予它的教义、象征与领袖一道被灵性化的光环。他们可能不再用这个体系来成长,反而爱上它那充满希望的许诺。在群体中获取安慰、掌握一套体系的基本教义、遵守它的规则,这些都可能变得比自己直接而个人的灵性展开更令人挂心。

这一点又被那些发明并维系此类体系的人所加剧 —— 他们常常把自己的灵性知识体系描绘成来自高处、且绝对为真。发明者(或发明者们)也许真诚地相信自己的灵感源自神启,且自己从经验中提炼出的结论适用于所有其他人。然而为了支撑这一点,他们往往会使用含混的语言、以大块抽象的成块方式提供信息,并基于来源不明的权威作出无法验证的断言。他们可以声称知道你出生之前发生了什么,或你死后会发生什么;或者提供种种指令,强调你应当信什么而不信自己的直觉。他们甚至可能抛出邪教结构中内建的双重束缚:你其实并不需要这位领袖/这个体系。一切能力都在你内在。但要发现一切能力都在你内在,你真的需要这位领袖/这个体系。

把自我的产物抬升到近乎上帝的地位,这就滑向了偶像崇拜 —— 这也是灵性体系之所以常常不能如预期运作的另一个原因。偶像崇拜通常与「崇拜假神」联系在一起,但当一个人把自己的个人意见、冲突与阴影灵性化时,它同样会发生。这模拟了一种心理防御状态:一个人扭曲自己的灵性,以处理那些无人照看的创伤、平息个人的焦虑。虽然领袖与追随者以不同方式做这件事,但两人都可能以为自己正在做灵性的事,而实际上是在强化自己的人格防御。

换句话说,偶像崇拜就是自我,而它可以有若干形态。举例来说,一个人可能相信自己关于上帝的观念就是上帝本身,把自己的某个心理部分与自我之外的东西混为一谈。比如一位一型曾报告过一个幻象,幻象中的上帝告诉她,她今生的使命是「帮我把这世界完善」。或许上帝确实直接对她说了;但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个愤怒而自以为是的人,她所报告的这个幻象听起来更像她的自我,而不像上帝。完善世界对一型来说是一个双刃的项目。

另一种偶像崇拜的方式,是相信你个人的价值观反映着宇宙的法则。以成就为导向的三型有时会声称,我们所有人到地球上来都是为了克服挑战,为了日复一日地变得更好。一型有时会把理性神化:一位自称无神论者的一型之所以不信神,是因为「神的观念是不理性的」。他解释说,理性是宇宙中最高的力量。一位八型曾说:「我崇拜上帝,因为他有力量。如果还有比上帝更强大的力量,我就会崇拜那个。」

除了深奥、秘义的包装之外,「万物的九型人格」的某些版本还配着一个把体系追溯到古巴比伦的传说。直到最近几年,才有人尝试追溯这套体系真正的历史起源。虽然研究显示其中某些东西确实很古老,但结果仍不算完全确定。九型人格神话的一部分是:它的九点圆是一个普遍象征,代表着各种宇宙法则。但象征不会在树上成熟掉落;是人把它们造出来的。九型人格的九点设计确实可以追溯数百个世纪,但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它从前具有今天被宣称的那层含义。

偶像崇拜也是原教旨主义的基底,因为把人的品质变成神性品质,通常会导致拥抱绝对化。我有一位伊朗朋友过去偶尔会摇摇头说:「原教旨主义。全世界都一样。」他的意思是:那些对自己的信仰抱得太紧的人,无论其神学或意识形态的区域性内容为何,行为方式都相似。全世界的基本教旨主义者都与自己的事业认同过度,把象征误当事实,信奉不留多少暧昧余地的绝对原则。他们还把自己的心理阴影投射出去,无法容忍现实中互相竞争的版本。

「新的僵化是宗教团体史的一部分。它们起于基于某种有力经验与/或有魅力型领袖而提出的一种新生活方式。领袖随后试图通过给追随者指令来复制那段经验。当这不如预期地奏效时,领袖就增加指令的数量。」
——作者、前牧师克拉伦斯·汤姆森(Clarence Thomson)

我们的个人九型人格风格之中,也可以实践一种个人的原教旨主义。我们过度认同自己自我的世界观,盲目相信自己人生故事的象征意义,靠紧着自己风格中的绝对物来回避暧昧。也可能以同样的方式接受「万物的九型人格」,用这套体系去支撑一个固定的世界观,并因而获得一套新的规则与僵化。

一个相关的倾向,是把固有的灵性智慧归到九型人格教师身上,仿佛他们对材料的精通就使他们本人已经进化、已经获得灵性开悟。期待一位教师有较高程度的一致性本是合理的,但你不该在遇到他那些不可避免的盲点时感到意外。九型人格教师和其他人一样,容易落入同样的心理扭曲。仅仅掌握这套体系,并不足以改变一个人 —— 除非他本就有动机去成长、去超越自己的局限。如果一位教师 —— 不论是不是九型人格的教师 —— 似乎认为自己是某位古鲁(guru),你完全有理由琢磨:这对于他个人的迷魂与未解决的童年问题意味着什么。

古埃及人认为家猫具有巨大的灵性力量,部分原因是猫习惯于以一种清澈、稳定、神秘的眼神凝视人。我的猫有时也这样看人,但她大概是在想金枪鱼。灵性经验是有吸引力的,但它们需要与日复一日存在的平淡相整合。在某种意义上,没有什么比日常生活更大的奥秘,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内在提示更好的向导 —— 尤其当这些提示由诚实而适当的灵性练习塑造并支撑时。

如果你把九型人格用于灵性或神学目的,那么通常的问题都适用:这样做是否让你更有慈悲?更友善?更有自我觉察?更不教条?更不自大?与你自身之外的东西连接得更直接?更有能力独立思考?更在个人意义上更自由?更有能力发现并遵循自己内在的真理?

如果你是某个团体的成员:这个团体鼓励你做出自己的发现,还是提供现成可插拔的答案?它是否兑现承诺,还是不断开出新承诺?这个团体有没有阴影 —— 有一个与之结怨或竞争的敌对团体?它是否要求你相信一些无法用感官验证的东西?它是否助长依赖?它是否暗示领袖不会错?领袖说话是用绝对语还是含混的抽象?你想离开团体时能走吗?不用面对反对或报复?

如果你把九型人格作为灵性练习的一部分,那么一些总体上值得努力的好目标可以是:变得完全清醒与全然临在;在小事中寻求灵性;恢复对自己完整性的更深感受;在自己的回应中变得更与当下同步;在生活中为审美、创造与灵魂性的事物腾出空间;涵养内在的宁静;试着更好地理解那些你所憎恨或贬低的人;并臣服于一种更宽广的相关感,在其中你那个防御性的、全然孤立的自我形象消融。

6 还没完全弄明白

有时人们学了九型人格,却没能认出自己的人格风格。原因有若干,第一是缺乏经验。有些人不了解自己,压根不习惯观察自己的行为、想法或情绪。他们从没有过自我知识的框架或用途;那不是他们人生的路。也许他们忙于养育孩子,或有一份要求很高的事业;事情过得相对顺当,他们也就没有机会或动力去质疑自己的前提。然后,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开始了。

有时人们认不出自己的风格,是因为他们接触九型人格的数量或质量的问题。他们凭一两本书的阅读就给自己定型。如果你还没见过九型人格在真实场景中运作,那么你就可能认错自己,因为你缺少对每一型那种有生命的、三维的能量与现实表达的切身感觉。

也有一些人学了很久,却坚称自己仍不知道自己的九型人格风格。我听过这样的话:「我接触过很多九型人格老师,我读遍了所有的书;我关于九型人格无所不知,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的风格。这位老师说我是七型,那位老师说我是九型。你怎么看?」说话时嘴角有时会带一丝微笑,提出一个无声的挑战。

几乎每一次人们发出这种挑战时,结果都是:他们无意识地知道自己的九型人格风格,只是不愿承认。拒绝之中始终潜藏着一个聪明的、自我保护的异议;他们要么感觉到自己风格的揭示将会令人不堪重负,要么害怕被困住、被困在一种与其个人历史产生共鸣的处境里。正如一位女士所说:「我父亲过去总给我起外号,这就像是在给我起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人可能心底知道自己的九型人格风格,却不喜欢它。我认识一些操控性、依赖性的二型,他们以为自己是自给自足的五型 —— 而这一信念正是二型式骄傲的表达。有些七型起初以为自己是八型,因为把自己想成有攻击性的,总比把自己想成害怕的更让人受用。

有时人们会问:「这又不是排他的,对吧?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不都是九种风格吗?」这在理想意义上或许为真,但人们往往是在不愿面对自己核心风格之含义时才这样发问。如果我与全部九型都有联结,那么那个最令我不适的就不再那么有力量了。

我偶尔听过这样的故事:人们坚信自己有一种特定的九型人格风格,多年后才发现那是错的。这种情况常常是因为那人接受了某位更有经验的老师或朋友的判定。

如果你发现自己接受了某个人的误判,你或许可以问一句:「让别人来定义我,这对我有什么隐秘的好处?」这或许反映了某种你曾让渡给老师的权力,或让渡给某个你想取悦的人。通常,这是一段与父母之间旧关系的隐秘重演。

有位女士曾带着她已成年的女儿来参加工作坊。她确信女儿是四型,但在工作坊过程中,女儿意识到自己是六型。这让母亲又惊又不安 —— 不知为何,她仍需要女儿是四型。后来她问我:「你真确定她是六型吗?你不真的觉得她是四型吗?」我回答说:「你知道,最后她的九型人格风格是什么,大概不关我们的事。」

九型人格并非人人适用。如果一个人不愿承认自己的九型人格风格,也许他们还没完全准备好做这种自我审视。没必要过早地强行推进这个问题。

如果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么让其中令人不安的部分触及你也许是重要的,来一次「哦,我的天!」式的体验。九型人格并非随意设定;如果它还没让你不适,你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它的目的。你「懂了」的最一贯可靠的生理标志,是胃里一阵翻腾。

7 清楚地使用九型人格

发现某人的九型人格风格,归根结底是一种推断行为,一种受过训练的直觉。虽没有唯一正确的做法,但有一些有用的提示与准则。

熟悉主要星座的人有时会报告,当他们进入荒野时会变得迷失。远离了文明世界彼此竞争的街灯之后,能看见的星星多得多了,以至于最显眼的星座反而更难辨认。

如果你是初学者,尤其重要的是把自己限制在只寻找一件事:某人的核心模式,他做得最多的那件事。信息太多、次级区分太细,很容易让人不知所措。

那些擅长辨认九型人格风格的人,往往从寻找一种深层的感受开始评估某人。五型、六型与七型根本上带着恐惧,而八型、九型与一型则从愤怒作出反应。二型、三型与四型常常表现出情感的缺席,或一种缺乏深度的戏剧性。如果你感觉到某人根本上是愤怒的,这可能意味着他是八型、九型或一型。那么从三种可能中选择,就比从九种中选择容易些。

另一种缩减可能性的办法,是在心里把九型人格过一遍,同时试着诊断对方的风格:「不是一型,不是二型,不是三型,也许是四型,也许是五型,不是六型,不是七型,不是八型,也许是九型。」即便你并不完全确定对方的核心风格,你也可能发现有些类型可以被明确排除。

把一种九型人格风格与另一种搞混是有可能的,因为有些风格外在上看起来相似。三型与七型看上去可能相像,因为两者往往在外在上都很有条理,且容易在活动中迷失自己。一型与五型可能相像 —— 当那个一型偏内倾而害羞时。九型与二型都倾向于把他人的优先事项放在自己之前。再加入亚型与其他精细区分,情况可能更混乱。再说一遍:即便外在行为相似,关键仍在于知道是什么在驱动这个人。在内部,这些类型看世界的方式天差地别。

有时要辨认亲近的人的个性风格很难。我花了好几年才认出我一位挚友的九型人格风格;我们共同的历史太多,我根本看不清他。我初次见到他时,他容易突然爆发出评判性的怒气。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一型,尽管那个诊断总让我觉得不太对。最终唯一的办法是把九型人格书籍中的段落拿给他看。渐渐地,情况才明朗:他是九型,偶尔爆发,带八型翼。

如果你要给你的朋友定型,最好以尊重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有时这意味着鼓励一场对话。你可以翻开一本九型人格的书说:「我们这位朋友,她真的很像这里描述的这一段。我像这里这一段;这一段看起来像你。你觉得呢?」你的朋友或熟人可能会让你意外于其所选择的风格。然后你在思考时也许会意识到:「当然!我一直盯着这一段看,却没看得出来。」

有时情境会造成混淆。如果你以为你父亲是五型,但家里有十二个孩子,你或许不得不问:「他连着几天躲进书房,是因为他的九型人格风格,还是因为他有十二个孩子?」即便是外倾的二型,在一个那么大的家庭里也需要独处的时间。

常常难以辨认某人的风格,是因为他们特别健康。那个人并没有明显地陷在某个强迫性模式里。但最终,他们仍会有一种特定的取向,而非另一种。研究健康的人也能教会你每一型九型人格的恩赐。

市面上的九型人格测验很多,看上去效果相当。没有一个是百分之百准确的,但它们至少能引发关于九型人格所描述之物的讨论。把一份测验递给某人,是另一种得体的让他们参与进来的方式,也让你免去替朋友决定他是什么型的这件人际上黏手的事。也许最好避开这一件。

九型人格爱好者有时会试图精确地确定最能定义每一型的那些形容词。这一想法背后有一个假设:仿佛某处存在着一套「客观的九型人格」,如同桌椅那样真实。

事实上,九型人格的作者们给出的是各自不同的版本。有的彼此矛盾,或以不同方式切分同一块馅饼。有的显然是在写人先,而另一些则是在描述一套理论,并透过它来过滤人。

九型人格确实有一些不加掩饰的糟糕版本,但即使是公认的专家们,也会在某些名人的类型上意见分歧 —— 这意味着总有人是错的。九型人格专家就像在描述大象的盲人:每个人摸到的是同一头动物的不同部位。这部分也意味着,除了你自己之外,不存在完整的确定性。你终究得让九型人格成为你自己的,并从容地接受它的不同版本。

九型人格是一个模型。模型的价值与效能,在于它与所描述之物契合得有多精确,以及它允许使用者把知识应用得有多好。但模型终究只是模型。从来没有人给自我拍过照;它不过是谈论某件事的一种方式。它只是一种描述。

九型人格有某种性质,使人们能在还没真正理解它时就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不幸的是,就这套体系的名声而言,这有时意味着一个学生会在还没真懂之前就决定去教它 —— 而且可能是以浅薄、刻板的方式。

九型人格会在你所在之处与你相遇,就可以说,在你最好的深度上与你相遇;但它不会告诉你关于它自己你还不知道什么。在与这个模型一起工作的头十年里,我把它重新学了四遍。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已完全掌握了材料,然后就有一扇活板门打开,我被掉进一个全新且出乎意料的深处。

我如今与九型人格一起工作已有 30 年;有时一个新人的九型人格风格对我来说是瞬间就明的。对另一些人,则需要时间与耐心的注意,他们的风格才会清晰起来。某人会以一种我不习惯的方式表现出九的特质,但最终显然九就是他们真正的风格。常常明智的做法是不要太快下定论 —— 判定某人的性格风格不是一场竞赛,过早抓住确定性,多半只会把你和他人引向错误。

每当你有一次明确而确切的成功,请留意你内在的体验,并把「确定的感觉」与「把你引向正确诊断的感觉线索」一并记住。务必把它与「想要确定的欲望」区分开来。这样在未来,你就可以把「真正确定」的经验当作一块试金石,一份判断自己是否走在正轨上的指引。

你可以想象,擅长辨认九型人格风格的人练习很多。他们读传记,看电视访谈,在电影、小说与现实生活中寻找九型人格的踪迹。他们也努力不挡自己的路 —— 越过个人的喜好与厌恶,避免仓促的判断与诠释,转而留意从他人身上明白地流露出来的东西。

「在开端、世界尚且年轻的时候,有过许多许多的想法,却没有什么叫作真理的东西。是人们自己造出了那些真理,而每一个真理都是许多模糊想法的复合体。世间到处都有那些真理,它们全都是美丽的。
「那位老人在书中列出了数百条真理。有童贞的真理,有激情的真理,有财富的真理,有贫穷的真理,有节俭的真理,有放纵的真理,有谨慎的真理,有放弃的真理。成百上千条都是真理,而它们全都是美丽的。
「然后人们来了。每个人一出现就抓走了一条真理,有些人还相当强,抓走了十来条。」

叙述者说:「正是那些真理把人变成了怪人。那位老人对此有一套相当精细的理论。他的看法是:一个人把其中一条真理拿到自己手里,称它为自己的真理,

并试图照它来生活的那一刻,就成了一个怪人,而他所拥抱的那条真理则变成了谬误。」

叙述者说,那位写了「人变成怪人」一书的老年人,因为想这个理论想得太多,自己也有变成怪人的危险。「他没有,」叙述者说,「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也从未出版那本书。救了那老人的,是他内心的那个『年轻的东西』。」

如果你在个人或专业层面使用九型人格,那么在自己心里保持一个「年轻的东西」(Young Thing)或许是件有益的事。这部分意味着保持开放心态,对人们所显露的关于他们自己的信息保持警觉,努力看见完整的人,即便他们此刻正栖身于某种特定的性格风格之中。九型人格总比它看起来更深;作为一个体系,它可以与你一起工作多年而仍不断产出秘密。它既包罗万象又不完整,以一种不会平摊在纸面上的方式活着。

「我只研究了催眠 50 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米尔顿·艾里克森(Milton Erickson)

你或许也可以琢磨一下那位著名的催眠治疗师米尔顿·艾里克森(Milton Erickson)的话。晚年的他常被问到同一个问题:「什么是催眠?」通常他会装作想上一阵,然后说:「我只研究了催眠 50 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译者注

  1. 原文第 2 节小标题作「forging a New Identity」,首字母小写,与其余各节标题的体例不合,显系排印疏漏。译文径改为「锻造新的自我认同」,并在此说明。
  2. 原文第 1 节有一句作「It comes as you integrate the knowledge and make it your own」(你把知识整合进来、化为己有的时候),句首主语「It」缺失;据上下文应指「真正的精通」这一阶段。译文依语义补足为「它到来于你把知识整合进来、化为己有的时候」,属译者补足的连贯处理。
  3. 原文第 3 节有一句作「The Enneagram studies egos and presents a sometimes withering portrait of their efficiency」,其中「a sometimes withering」于英文不通,据上下文与同段语气,应为「a somewhat withering」(有时不留情面的)。译文依义译作「一幅有时不留情面的、关于其效率的肖像」,不保留原刊这一处不通的拼写;此外原文在「sometimes withering」后紧接的破折号应为逗号,译文按义理调整了标点。
  4. 原文第 3 节引用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People don't seem to realize that their opinion of the world is a confession of character」一语,在原文中出现两次:一次在「偶像崇拜也是原教旨主义的基底」一段中,一次在更早的「受教育的偏执」一节内。译文两处均予保留,未删其一。
  5. 原文第 4 节有一句作「the wisdom also to pull back」,「wisdom」一词在原文中似为「wise」之误(按语义应为「明智地退一步」);另同节「They also work to get out of their own way」一段有「plainly」一词。译文按语义分别处理为「明智地退一步」与「明白地流露出来的东西」,不保留原文词形。
  6. 原文第 5 节有一句作「The results are still somewhat inconclusive」,「somewhat」一词在原文中因排版而与前后词脱开;译文按义译作「结果仍不算完全确定」,不保留原词形态。同一节末的「and surrendering to a broader sense of relatedness」一段,句式在原文中以并列的动名词短语构成(becoming / seeking / recovering / making room / cultivating / trying / surrendering),译文以平行结构呈现。
  7. 原文第 4 节开头有句「Wisdom never has made a bigot, but learning has」(题词,作者乔什·比林斯),而在第 4 节正文中又有「Wisdom also to pull back」一处 —— 两者并非同一句,原文中题词与正文各自独立出现,译文分别保留。
  8. 本文在原刊中无参考文献。文中提及的外部材料 —— 黑泽明电影《罗生门》(1950)、舍伍德·安德森小说《俄亥俄州温斯堡》(Winesburg, Ohio)、爱默生、艾里克森、海伦·帕尔默、克拉伦斯·汤姆森、罗伯托·阿索吉奥利,以及乔治·古尔杰耶夫、J.G. 班尼特、奥斯卡·伊查佐、克劳迪奥·纳兰霍、A.H. 阿尔玛斯 —— 译文均照录原文的提法,未代为考订版本或补充出版信息,以便与原文保持一致。
  9. 原文中若干英文单词在 PDF 文本层里被拆分为「T ools」「Y ou」「Y et」「T o」等形式(如「To」「You」「Yet」「Tools」),这是原刊排版时字距处理导致的提取假象,并非原文的错字,译文一律按正常词形译出。
  10. 本篇与本卷 id 74《类型化的乐事:对汤姆·康登〈类型化的麻烦〉一文的回应》(苏珊·罗兹译,2011 年,第 50–56 页)为前后两篇:本文为被回应者,罗兹那篇为回应者。两篇宜对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