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对夫妻为他们的关系寻求帮助

文章基本信息

本文原题为《最近，两对夫妻为他们的关系寻求帮助》（Recently, Two Couples Sought Help with Their Relationships），作者莎拉·A. 施尼特克（Sarah A. Schnitker），与杰伊·梅登瓦尔特（Jay Medenwaldt）、莉齐·戴维斯（Lizzy Davis）合作撰写，原载《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2021 年 1/2 月号，第 70–76 页，栏目为「心理学」（PSYCHOLOGY）。原文副题（deck）为「九型人格的诸多类型，至今尚未获得多少科学支持」，导语为「其它人格取向一直如此——且对灵命塑造或许同样有益」。原文含 2 幅信息图（「人格的三个层次」「人格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文中另含若干位图插画（如人物形象），因源文件系位图/曲线化图像、无法可靠读取，本译文依原文图注重绘为示意图并注明。文中人格类型编号统一译作「第 N 型」。

摘要：本文以两对真实夫妻的故事为引：一对借九型人格（Enneagram）促进自我认识与关系成长，另一对却因丈夫认定「类型不合」而走向离婚。作者指出，九型人格近年在基督教世界广为流行，却仍缺乏实证支持——九个类型不与任何经科学评估的人格模型吻合，其内部特质也未如所称那样高度相关；相关问卷的信度与效度研究结果亦大多未能支持其可行性。作者进一步指出九型人格的两大心理风险：确认偏误可能使被指认的「弱点」更加顽固，并助长对他人的刻板化。最后，作者提出以心理科学中经过验证的「人格三层」框架——大五特质、特征性适应（美德/价值观/习惯）与叙事身份——作为更可靠的替代路径，并呼吁信徒在使用未经科学检验的工具时保持谨慎，且绝不应用类型去给他人贴标签。

编者按：本文是《今日基督教》2021 年 1/2 月号的一篇心理学专栏文章，由贝勒大学（Baylor University）的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家莎拉·A. 施尼特克主笔。文章并不否认九型人格在个人成长中的实际价值，而是从实证心理学出发，指出其科学效度的欠缺与潜在风险，并提出以「大五特质—特征性适应—叙事身份」三层人格模型替代之。文中所引两对夫妻均为真实案例，作者亦坦承无法客观判定九型人格在其中的因果作用。文中的两层信息图依原文重绘为示意图；类型编号统一采用「第 N 型」体例。

1　两对夫妻的故事

2017 年得克萨斯州温暖的春天，一对情侣带着忐忑走进咨询师的办公室。他们正在交往，并在考虑下一步——结婚。他们甚至已经去看过戒指。但这对真实的情侣各自带着一些过往的包袱，希望确保自己是在稳固的基础上建立关系。

男方的第一段婚姻以离婚告终——尽管经历过婚姻咨询——他仍带着创伤。女方的父母在她十几岁时离异，她担心自己会重演这一家庭模式。

这对情侣的咨询师安排了多种测验，以了解他们、并帮助他们建立一套共同的语言来理解自己与彼此。其中之一是围绕九型人格（Enneagram）设计的——这套人格测评工具在过去十年里，几乎进入了基督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位男士和这位女士开始了一段自我探索的过程：辨识自己的九型人格类型，更加觉察自己的防御习惯与盲点，并努力使自己的思想、行动与言语同其灵性成熟的目标相一致。「我们正在学习新的语言和工具，帮助我们重塑旧有的习惯与本能，」他们说，「这鼓励我们给自己、也给彼此恩典。」

与此同时，在北卡罗来纳州，另一对已结婚 20 年的真实夫妻，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经历着九型人格。他们的婚姻经历过起伏，但近几年是最好的一段。2014 年孩子出生后，丈夫重新全身心投入工作，这最终使他们的关系变得紧张。他们开始接受婚姻咨询。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情况似乎好转了。这对夫妻一起参加了一次退修会，重燃了亲密感。他们一家人共度的时间更多了，还计划在 2017 年夏天带儿子去迪士尼世界。就在这段时间，有人把唐·理查德·里索（Don Richard Riso）的《九型人格的智慧》介绍给了丈夫。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带八号侧翼的七号」，按九型人格的说法，这意味着他有对自由的需求。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妻子注意到他的行为与外表出现了变化，而这些变化似乎与他的九型人格类型、以及该类型所建议的通往更佳内在健康的途径有关。最终，他得出结论：他和妻子并不相配。

妻子在日记中记下他对她说的话：「深爱一个人、爱得非常深，是可能的，但那个人并不是『对的人』」；以及「如果她想为他们的分离找个可以责怪的对象，就应该去怪九型人格。」

在他们结婚 24 周年纪念日后不久，他们的分居与离婚手续便完成了。

正如这两对夫妻的故事所示，九型人格能够有力地影响关系。但它何时产生正面影响、何时产生负面影响？九型人格准确吗？我们该在多大程度上信任这一工具？

许多心理学家对九型人格持有鲜明看法，从好奇感兴趣到不屑与轻蔑，不一而足。这一九型系统正日益流行，近年催生了一系列书籍与媒体内容，其中包括一部由畅销书作者克里斯·休尔茨（Chris Heuertz）制作、原定 2020 年秋发布的纪录片，但该片因休尔茨被指控施加属灵与心理虐待而中止（桑德文出版社也停止了对休尔茨书籍的推广）。

尽管备受关注，许多人并不了解九型人格的来龙去脉、目的或局限。多数心理学家都同意，流行文化中的类型学与当前的人格科学之间存在错位，但他们未能传达出其它经过科学验证的方式，供人们思考人格如何与灵性成长和关系成长相互作用。

2　九型人格的科学支持问题

就目前而言，几乎没有实证证据表明九型人格能准确描述人格或灵性。这九个类型不与任何经科学评估的人格模型相吻合。此外，大量研究表明，九型人格各类型内部的许多特质并不高度相关（例如，负责任并不必然对应焦虑，而九型人格研究院却声称「六号」如此）。这些特质也不会聚集成九个彼此相似的类型（在九型人格中是这样；相反，人格心理学提示它们会聚成三到五种更宽泛的剖面，取决于所用模型）。

已经有一些问卷被制作出来，帮助人们辨识自己的九型人格类型，例如里索—赫德森九型人格类型指标（Riso-Hudson Enneagram Type Indicator）、瓦格纳九型人格人格风格量表（Wagner Enneagram Personality Style Scales）以及斯坦福九型人格发现量表与指南（Stanford Enneagram Discovery Inventory and Guide）。然而，在九型人格实践者社群内部，对此类工具的效用存在分歧。一些人支持使用它们，另一些人则主张，找到自己的类型最好是在属灵导师的引导下、经由一个辨识的过程来完成。少数研究（大多由九型人格的支持者进行）曾试图检验这些问卷的信度与效度，但结果在很大程度上未能支持它们的可行性。

许多九型人格的倡导者主张，九型人格的科学效度并非其在属灵成长中使用的先决条件。然而，我们从奥古斯丁那里学到：一切真理都是上帝的真理，关于世界的经验数据有助于扩展我们能透过普遍启示所认识的上帝。帖撒罗尼迦前书 5:20–21 教导我们，不应藐视新的预言或属灵智慧，而应检验一切、持守美好的和真实的。由于九型人格对人的本性作出了许多可经科学检验的断言，而人又是上帝创造的一部分，它理应受到严格的检验。

然而，在没有科学证据证明其准确性的情况下，许多心理学家担心九型人格可能会传播一种关于人类人格的错误叙事。诚然，许多人确实从基于九型人格的项目或课程中获得了成长。但这种成长也可能来自这些项目中的其它成分，例如有意义的讨论问题和培养同理心的练习。这些机制要促进成长，九型人格模型本身或许甚至并非必要。

3　确认偏误与刻板印象的风险

索伦·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说过：「一旦你给我贴标签，你就否定了我。」虽然他的说法有些极端，但人类的天性与偏误确实会影响我们处理关于自己与他人信息的方式。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即人会注意并记住与自己或他人既有观念相符的信息——这一现象自 1960 年代首次被观察到以来已被充分研究。

就九型人格而言，确认偏误可能意味着：一旦人们确定了自己的类型，他们就只会注意并记住自己行为与类型相符的情形，而忽略不相符的行为。由于九型人格项目的主要活动之一就是识别并处理盲点或弱点，一些心理学家担心这些弱点实际上可能变得更加顽固。

当人们开始从自己九型人格类型的弱点来思考自己时，他们很可能会注意并记住与自己弱点相符的信息。悖谬的是，这可能使他们的弱点更难改变。

心理学家还警告，九型人格可能助长刻板印象，而人天生就有这种倾向。一旦九型人格使用者开始以类型来思考他人，他们刻板化的倾向就会启动：他们会依据类型来解释和预测他人的行为。由于确认偏误，人们会倾向于注意与刻板印象相符的行为、忽略反刻板印象的信息，从而难以察觉他人动机与行为的变化与差异。

当然，刻板化是任何人格测评的风险。许多九型人格专家也告诫不要刻板化。但另一些人，如里索和九型人格研究院合伙人拉斯·赫德森（Russ Hudson），似乎主张以刻板化的方式使用九型人格来解释他人的行为。在他们 2003 年的书中，他们写道：「理解九型人格就像拥有一副特殊的眼镜，让我们能特别清晰地看到人们表层之下的东西：我们或许事实上比他们自己看得更清楚。」诸如此类的话会触发确认偏误与有害的刻板化。

多数心理学家都同意，流行文化中的类型学与当前的人格科学之间存在错位。

4　心理学对人格的理解：三个层次

无论人们是否选择使用九型人格，心理科学都提供了其它可能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自己的人格、以及自己与上帝之关系的概念。心理学家倾向于把人格视为多层次、多维度的。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心理学家、世界顶尖人格专家之一丹·麦克亚当斯（Dan McAdams）认为，人格由三个层次构成：人格特质；「特征性适应」（characteristic adaptations），即我们对不同情境作出回应的习惯性方式以及驱动我们的动机；以及我们讲述的关于自己个体生命的故事。

人格的每个层次都提供了关于「人是谁」的独特信息，这些信息基于遗传倾向与环境的交互作用——也就是天性与教养二者。

从最顶层的人格特质来看，科学家在众多研究中、以来自全球数百万人的数据表明，存在五个一致的维度，即所谓「大五」（Big Five）：

外向性，捕捉一个人的热情、合群、果断、积极情绪、活力与寻求刺激；

神经质，捕捉一个人的焦虑、敌意、抑郁、自我意识、冲动与脆弱；

尽责性，捕捉一个人的胜任、秩序、尽责、追求成就、自律与审慎；

宜人性，捕捉一个人的信任、顺从、利他、直率、谦逊与温柔心；以及

对新经验的开放性，捕捉一个人的想象、审美、情感、行动、观念与价值观。

大五理论把每个人置于每一个特质的连续体上，并承认多数人在任何一个特质上都处于中间位置。

在人格的第二个层次——特征性适应——上，关于「美德」（virtues）的研究对属灵成长尤为相关。心理学家把美德定义为人们培育的、与道德或属灵动机和身份相联的习惯。人格特质相当稳定，而美德则可通过刻意的、在与上帝及属灵社群的关系中操练的活动来发展。

大量研究支持刻意活动能增进诸如宽恕、感恩、耐心或盼望等美德。有书籍、视频和播客提供经证明有效的策略来帮助人们这样做。同样，一些经科学验证的测量工具和测验可免费获取，用来评估美德，以及支撑这些美德的价值观与道德动机。

最后，人们讲述自己生命的故事以及讲述这些故事的方式，是常被忽视、却与灵命塑造相关的人格组成部分。在对全美各地人士的访谈中，麦克亚当斯发现，以「救赎」（redemption）叙事来讲述自己生命故事的人，比以其它类型叙事（如悲剧、喜剧或不断上升的轨迹）讲述生命故事的人更可能高度慷慨。这表明，灵命塑造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是建构与重构我们生命与社群的故事，以反映基督的救赎之工。基督的救赎故事是我们信仰的精髓。传统的做法——透过见证讲述我们自己得赎的故事——应当成为属灵成长的根基。

5　人格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

要看清这三个层次在现实生活中的样貌，不妨以原文所举的例子来看。亚历克西斯（Alexis）要去参加一场大型的拓展人脉社交活动（networking event）。按大五特质来说，她的尽责性很高，因此会提前做功课，预先浏览她想结识的人的个人简介；但她的外向性偏低，所以到场之后，她得强迫自己把手机收起来、主动与人打招呼；她对新经验相当开放，所以当她需要从交谈中歇一口气时，她会走向餐前小食区、尝尝那份章鱼。

当她准备再次「巡场」时，她会去找那些看起来不自在、或没有被纳入交谈的人——因为她重视仁爱（benevolence），这样做让她对整场活动感觉好些。她也很谦逊（humility），所以当别人对某事提出异议时，她说她会仔细聆听对方的反馈。

在回家的路上，亚历克西斯在脑中回放自己的一些互动，感到有些挫败。她通常倾向于把自己的生命看作一场悲剧，而这次活动在她看来不过是又一件让她觉得自己被人忽视、被人低估的事。

短短一个晚上，人格的三个层次都在运作：特质（尽责性、外向性、开放性）塑造了她如何准备和应对这场活动；特征性适应（价值观「仁爱」、习惯「谦逊」）决定了她如何选择与投入；叙事身份（非救赎性叙事）则决定了她在事后如何解读这一切。原文信息图即以亚历克西斯为例，把这三层并列呈现。

在心理科学中，人格是多层次、多维度的。

6　回到那两对夫妻

让我们暂且回到那两对用九型人格推动关系改变、但结果截然不同的夫妻。

第一对带着各自离婚的经历，各自获得了成长，并学会如何进行健康的冲突。他们各自都更能体察对方人格的复杂性。在九型人格的帮助下，他们专注于上帝在他们生命中的恩典，并将这份恩典延伸到彼此身上。

相比之下，第二对夫妻如今几乎不再交流，甚至连儿子的监护安排都难以协调。妻子因为九型人格对他们家庭造成的影响而心碎，而丈夫则冷漠地向前走，仿佛他对婚姻能维系多久毫无选择。

我们无法客观地判定，九型人格是否真的在这些关系的形成与破裂中起了因果作用；也无法判定，若没有它的影响，结果是否会一样。但毫无疑问，这两对夫妻都把这一人格工具视为决定性的因素。

7　结语：我们该如何看待

那么，面对科学证据与真实生活中那些关于成长与伤害的引人故事，我们该如何理解？

第一，我们可以肯定：信徒寻求工具与机会，以求在与上帝的关系中成长、并变得更加有自我觉察，是正确且美好的。但九型人格的热衷者或探索者在使用一个尚未经受科学审视的工具时应当谨慎，并且绝不应使用九型人格类型去给他人贴刻板印象的标签。

相反，我们都可以采用一些来自心理科学、有证据支持的工具，来帮助我们理解自己基本的人格特质、培育有德行的习惯，并讲述基督在我们生命与灵命塑造中的救赎之工。

作者简介

莎拉·A. 施尼特克（Sarah A. Schnitker）是贝勒大学（Baylor University）的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家。杰伊·梅登瓦尔特（Jay Medenwaldt）正在贝勒大学攻读社会心理学博士学位。莉齐·戴维斯（Lizzy Davis）是贝勒大学的资助项目经理，她个人与职业上都使用过九型人格。

原文出处：Schnitker, Sarah A., with Jay Medenwaldt and Lizzy Davis. “Recently, Two Couples Sought Help with Their Relationships.” Christianity Today, January/February 2021, pp. 70–76. 原文含两幅信息图（“Three Layers of Personality”“What does personality look like in real life?”）。文中圣经引文为帖撒罗尼迦前书 5:20–21；原文附版权声明：“Copyright of Christianity Today is the property of Christianity Today International and its content may not be copied or emailed to multiple sites or posted to a listserv without the copyright holder’s express written permission. However, users may print, download, or email articles for individual use.”

译者注：

一、原文为《今日基督教》2021 年 1/2 月号杂志专栏文章，源文件由印刷稿转制，部分页码为杂志版式（跨栏、图注散排）。本译文按内容逻辑重排为七节，节标题为译者为便于阅读所加，未见于原文；正文文字、引文与数据均依原文逐段译出。

二、原文两幅信息图（第 5 页「人格的三个层次」、第 6 页「人格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系版式信息图，其文字为可提取文本、图形为位图/线条元素。本译文依原文图文内容重绘为内联示意图（图 1、图 2），文字标签中英文并列，未增删原文所列项目；原文图注中提示的测评网址（yourmorals.org、personalityassessor.com/bigfive）一并保留。

三、原文另含若干版式位图插画（人物形象等），因源文件为位图图像、无法可靠读取与复现，本译文未予收录，以上述两幅重绘示意图代替。

四、人名、机构名、书名首次出现时附原文；「九型人格」相关译名从通行译法，里索（Don Richard Riso）与赫德森（Russ Hudson）译名从《九型人格》中文版通行译法。文中「九号」「八号」「六号」等原文以数字称类型，本译文统一采用「第 N 型」体例，唯直接引述《九型人格研究院》对「六号」之说法处保留原文语境的通俗表述。

五、两对夫妻案例出自作者及其合作者掌握的真实咨询案例，原文已作匿名化处理；文中所述「2017 年得州」「北卡罗来纳州」等时间与地点均依原文照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