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应用智能》2021 年第 51 卷刊出的三支决策理论综述,作者姚一豫是该理论的创立者。全文以点、线、三角形、圆为基本语汇,系统梳理「三元组」的几何表示与语义解释——三分线段、三层次结构、三角形、同心三圆、六边形,并以八卦、河图洛书、印度三德、九型人格为例,说明三支结构在人类文化中的具体形态。九型人格只占一节(§5.3,约 6% 篇幅):作者关心的不是「九型准不准」,而是这个图形如何以圆、三角形、六角星三重结构承载「一之法则」「三之法则」「七之法则」。原文 28 页,含图 14 组、表 2 张、参考文献 162 条;译文全篇收录,重绘插图 13 组、重排表格 2 张。
文章基本信息
本文原题为《三支决策的几何学》(The geometry of three-way decision),作者姚一豫(Yiyu Yao),加拿大里贾纳大学(University of Regina)计算机科学系。原载《应用智能》(Applied Intelligence)2021 年第 51 卷,第 6298–6325 页,DOI: 10.1007/s10489-020-02142-z;2020 年 12 月 12 日录用,2021 年 1 月 9 日在线发表,属该刊「三十周年纪念专题」(30th Anniversary Special Issue)。原文 28 页,含图 14 组(多数组带 a–f 子图)、表 2 张、参考文献 162 条。
编者按
编者按:先说清楚一件事——这不是一篇九型人格研究论文。它是「三支决策」(three-way decision)这一理论方向的方法论综述,作者姚一豫是该理论的创立者与主要推动者。九型人格在全文只占一节(§5.3,约 6% 篇幅),与八卦、河图洛书、印度三德(guṇa)并列,被当作「三支结构在人类文化中的实例」之一来处理。
那为什么全文收录?因为这一节在国际主流期刊上相当罕见:它是少有的不讨论九型人格的效度、只分析其结构的正式文献。作者关心的不是「九型准不准」,而是「九型这个图形如何用三、六、九的重叠结构承载三支思维」。对本站读者,这提供了一个别处不易得到的视角:把九型符号当作一件几何—符号学对象来看。同时,作者在 §5.3 里如实引述了针对九型科学性的批评文献,没有替它辩护——这一点也值得注意。
阅读路径建议:若只关心九型,可以直奔 §5.3;但该节的论证依赖 §4 对「三元组之几何表示」的分类与 §5.2 对八卦两套循环的讨论——不读前文,「为什么九型会被当作三支结构」这一点会看不懂。译者因此保留了 §4 与 §5.1–5.2 的完整论证,未作压缩。
翻译取舍:其一,数学符号按原文转录(含集合记号、阈值对 ⟨α, β⟩、循环小数算式等),未改写为中文叙述;其二,原文 2 张表(Schwenk 三阶段认知过程表、A-E-Y 反对三角形解释表)重排为本站表格样式;其三,原文 14 组插图重绘了 13 组(图 1–12、图 14,其中图 14 含 a、b 两幅);唯图 13「河图」「洛书」不重绘——那是文物点阵摹本,点位与黑白配数属图像本身,重绘易失真,故其构成以文字完整说明,并在正文中加译者注;其四,参考文献 162 条照录英文原形,未译——学术引用须能回查原刊。
一处立场提醒:作者在 §5.3 中对九型人格的「科学性争议」有明确交代(引 [76, 93, 115] 等批评文献),但他本人不对九型是否为有效类型学下判断;他的兴趣在结构,不在经验效度。读者若把本文当作「九型获得主流学术界认可」的证据,那是误读——本文认可的是「九型这个图形是一种精巧的三支结构」,仅此而已。
摘要
三支决策理论,关涉的是「以三为单位」去思考、解题与处理信息的技艺、科学与实践。它探究三个东西所成之三元组(triads)的有效用法——例如三个元素、三个部分、三个视角等等。本文借助点、线、三角形、圆这些基本几何概念,以及由这些基本概念派生出的更复杂结构,考察三元组的几何结构、图形表示与语义解释。我取不同学科与领域的例子,说明这些结构的用法,以及它们对三支思维、三支计算与三支处理的物理解释。依循三支思维的原则,本文把三种常见的思考方式——数值思维、文本思维与视觉思维——熔合为一。
关键词:三支决策 · 三支思维 · 三层次分析 · 视觉思维 · 数值思维 · 八卦 · 九型人格
(原文关键词:Three-way decision · triadic thinking · Trilevel analysis · Visual thinking · Numerical thinking · Eight trigrams · Enneagram)
1 引言
近年来,三支决策理论受到了颇多关注 [66, 70, 124, 143]。简言之,三支决策是基于三个东西所成之三元组去思考、解题与处理信息 [136, 138]。作为全文的引子,我先简要讨论「三支决策即三支思维」这一提法所需的背景;为了与本专题的读者相衔接,我考察三支决策对人工智能的若干含义;最后说明本文的目标,并概述主要结果。
本文的例子取自许多不同的学科与领域。在其中一些领域,我是外行,因此我的描述多半停留在表层,也可能含有误解。我的重心是这些例子中三支结构、三支模式与三支方法论的用法——如何以三支的方式展开并呈现内容,才是要点所在。相较之下,内容本身次要一些,我那些简短的描述,已足以说明它们如何运用三支思维的原则与实践。此外,尽管我欣赏这些例子中的三支进路,却未必认同其内容。换言之:三支思维提供的是有力的原则、有效的方法论与有用的工具,而这些独立于具体内容。
1.1 作为三支思维的三支决策
三支决策的三支思维与三支方法,其动因与依据,来自认知科学与认知心理学的一个基本发现:由于短时工作记忆的容量有限,我们处理少量信息单位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23, 40, 83]。尽管对于「究竟几个单位」并无公认答案,以三为单位来思考,却是跨文化、跨学科的共同主题与频繁现象 [9, 12, 31, 59]。例如,Changizi 与 Shimojo [14] 考察了人类历史上百余种书写系统,表明「每个字符的笔画数约为三,且与书写系统的字符总数无关」。Pogliani 等 [97, 98] 给出大量例子,说明我们人类——尤其是科学家——对「三元格局的实在」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偏好。据 Merriam [82],词与数是人类符号系统的两大要素,而在「带数字的修辞」中,三占主导。Booker [10] 表明,三在叙事中具有原型性的意义,其表现即「三之法则」(the rule of three,即用三个要素)。Watson [121] 指出,由三个宏大观念、时代或原则构成的三分体系,已被众多思想史研究者所用。
有些作者假定自然界存在三支模式,另一些作者则认为三支模式是我们为了表征与理解世界而造出来的。Dundes [31] 有一句锐利的断语:「三分确实存在,但那不是自然的本性,而是文化本性的一部分。」这种「文化本性」的根,也许正是我们有限的信息处理能力 [134]。再者,我们对三支思维的广泛经验与反复接触,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再确认——以三为单位去思考、工作与处理的容易、有力与有价值。另一方面,一门独立自足的三支思维通论至今尚不存在。这正是提出三支决策理论的动因 [131, 132, 134]。要感受三支决策在理论、方法与应用上的迅速发展,下面是一份新近涌现之课题的示例清单,每一课题附若干示例文献:
- 三支决策支持系统 [128];
- 知识管理中的三支决策 [2];
- 序贯三支决策 [24, 47, 61, 100, 101, 126, 133, 152];
- 三支决策理论 [45, 46, 51, 65, 102, 138, 139, 160];
- 三支数据分析 [69, 74, 122, 123, 125, 159, 161];
- 三支聚类分析 [119, 144–148];
- 模糊集与影子集的三支近似 [37, 149, 153, 157];
- 三支概念分析 [73, 76, 99, 103, 108, 135, 162];
- 三支概念学习 [62, 84];
- 情感分析中的三支决策 [50, 158];
- 三支冲突分析 [57, 58, 112, 137];
- 三支假设分析与评估 [34];
- 三支属性约简与特征选择 [63, 75, 154–156];
- 三支粒度计算 [33, 64, 127, 136];
- 三支多准则决策与三支多属性决策 [67, 71, 92, 113, 151]。
在「以二为单位」的思维(即二分、黑白、全或无的思维)之上再加第三个选项,三支决策便是「以三为单位」的思维(即三分、黑灰白、全/部分/无)。三支决策的基本概念之一,就是「三个东西所成之三元组」。三元组有多种解释,这赋予三支决策以普遍性、灵活性与可操作性。
1.2 三支决策与人工智能
在许多情形下,三支思维的长处之一,是避开「使用竞争性、排他性之对立二项」的那种简化。加入第三个选项,便朝向平衡、和谐与完整移动,而这往往带来新的观点、额外的洞见与不同的进路。作为示例,我来看三支思维对人工智能(AI)的若干含义。
人工智能研究通常聚焦于它的双重目标——用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的话说:「人工智能可以有两个目的。其一是用计算机的力量去增强人的思维……其二是用计算机的人工智能去理解人如何思维。」遗憾的是,这种二分的思考方式导致了机器与人的分离。Lebiere 等 [60] 指出:「……这两个目标非但没有从互补关系中得到益处,反而彼此分道,人工智能与认知科学这两个领域各自成熟为实质上彼此分离的学科。人工智能已献身于唯一的使命——创造智能计算机程序,而不管这些程序与人类认知过程有何关系。」
若我们能从三支思维学得什么,或许就该引入第三个选项。事实上,已有一些努力,朝向对人工智能的更具统摄性的理解,或可称为「集成的人机智能」[11]、「人机集成智能」或「人机共生」[38, 68, 134]。沿着这条路线的研究倡议,举三个例子:认知计算 [134]、通用人工智能(AGI)[60]、人机集体智能 [85]。
三支思维在人工智能语境中的另一个例子,是把人工智能分为三类:a) 专用人工智能(ANI)、b) 通用人工智能(AGI)、c) 超级人工智能(ASI)[39]。第三个例子:Peeters 等 [95] 就人工智能对人类社会的未来影响,辨识出三种不同视角——(1) 以技术为中心的视角、(2) 以人为本的视角、(3) 以集体智能为中心的视角。在人工智能领域里起作用的三支思维例子,还有很多。
1.3 目标与概要
在众多思考方式中,视觉思维、数值思维与文本思维三者尤为突出。它们作为三元组协同运作,提供互补的视角与更完整的理解。图像、符号、数与词,对于人的理解与交流都是本质性的。数是科学语言的重要部分。自然数——至少其中一些——常被赋予特殊的力量或含义,它们兼有定性解释与定量解释。三支决策理论的研究,正是在其字面义与比喻义两方面,探究「三」的魔力。目标之一,是为三支思维(以三为单位思考)建立数学的与科学的基础。
作为视觉工具,图形符号、图像、图画与图表,常常在形成深刻理解的过程中扮演本质性的角色。它们凭直觉讨人喜欢、抓人注意,善用我们「寻找模式」的本能。它们澄清、图解并增强书面观念,使复杂的文本描述得以简化并被完整把握。有时,它们能传达难以用文字充分描述的含义。因此,本文的主要目标,是开辟一条名为「三支决策的几何学」的研究新路。从视觉的角度看,三支决策的几何学研究三支决策中使用的各种几何结构与模式,例如三支决策的三分线段、三支决策的三角形、三支决策的同心三圆等等。数值思维(即以三为单位思考)与文本思维(即对三支决策原则的言语描述),是既有三支决策研究已经探索过的两个视角;新的视觉思维视角,则让我们得以构成「三个视角的三元组」。如此,我们便依三支决策自身「以三为单位思考」的原则,来研究三支决策。
本文其余部分安排如下。第 2 节简述我进入三支决策的历程。第 3 节概述「三分—行动—结果」(TAO)模型,它给出三支决策的一般构想。第 4 节考察作为三支决策之基础的三元组几何结构与模式。第 5 节考察嵌入更复杂结构中的三支思维,包括六边形、中国两幅古典图形河图与洛书、八卦,以及九型人格。
2 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一段个人历程
有一位审稿人建议我加一节,回顾三支决策理论的历史发展,追述三值逻辑、模糊集、粗糙集等相关的基本思想。这确实是极好的、有洞见的建议。给出一些关键思想与里程碑,读者便有了必要的脉络,足以完整理解并领会三支决策这一概念。本节讨论那些影响了我对三支决策之构思的主要工作。为与全文风格一致,我只作概念层次的描述;更详细的数学形式表述,读者可查阅参考文献。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Pawlak [90, 91] 提出粗糙集理论,用「对象的描述」来对数据作推理。当两个对象具有相同描述时,它们彼此不可分辨。这种不可分辨关系是一种等价关系,具有相同描述的对象构成等价类。于是,只有等价类及其并集才是可描述、可定义的集合。相应地,任意一个对象集合未必可定义,必须用可定义集去近似它。一个集合的下近似,是含于该集合之内的最大可定义集;上近似,是包含该集合的最小可定义集。换言之,下近似与上近似是两个可定义集,分别从下方与上方逼近给定集合。另一种在数学上等价的做法,是用三个可定义集来表示一次粗糙集近似:集合的正域由下近似定义,边界域由上近似与下近似之差定义,负域由上近似的补集定义。
「一对上下近似」这种表述,把粗糙集理论与模态逻辑连了起来:下近似与上近似分别对应模态逻辑的必然算子与可能算子,Pawlak 粗糙集模型对应模态逻辑系统 S5。「三个域」这种表述,则把粗糙集理论与三值逻辑连了起来:正域、负域、边界域,分别由三值逻辑中的真、假、以及第三个中间值来刻画 [16]。粗糙集理论的一个基本结果是:两个集合之并(交)的下(上)近似,不能由这两个集合各自的下(上)近似算出。粗糙集理论的这一「非真值函数」特征,对三值逻辑有独特的贡献——它要求使用非真值函数的逻辑联结词。
粗糙集理论捕捉的,是由「基于描述的对象不可分辨」所生的那类不确定性。在这种情形下,我们确切知道一个对象在或不在某集合中,但无法基于对象的描述精确地定义该集合。另一些情形里会出现另一类不确定性:由于信息不足,我们只知道部分对象的状态——在或不在集合中——对其余对象的状态则一无所知。为给这类不确定性建模,我于 1993 年提出区间集(interval set)的概念 [129]。区间集是由一对集合——称为下界与上界——所界定的一个集合族,其中下界是上界的子集。若完全信息已知,族中任何一个集合都可能是那个「真实的」集合。区间集的下界与上界,对应粗糙集的下近似与上近似,尽管两者的语义不同。基于下界与上界,区间集可以等价地用三个域来定义:下界由我们确知属于该集合的对象构成,从而定义正域;上界的补集由我们确知不属于该集合的对象构成,从而定义负域;边界域是上界与下界之差,由我们不知其状态的对象构成。若把这三个域与三值逻辑中的三个值相对应,则区间集代数由 Kleene 三值逻辑刻画,其第三个中间值解释为「未知」[16]。
九十年代初,我们把 Pawlak 粗糙集推广为决策论粗糙集,即一种概率粗糙集,其中接受或拒绝的判定各自带一个可接受的错误水平。在三值逻辑中,第三个中间值表示一个不同于标准真值(真与假)的真值。依对第三个值的不同解释,可以建立不同的三值逻辑系统 [16]。然而,用单一的值去表示一大片可能性,是三值逻辑的一个弱点。正因如此,更一般的多值逻辑系统被提了出来 [42]:三值逻辑的第三个值被推广为一组值。多值逻辑的一大难题,是真值的语义与推理规则的有效性。一个可能的解法,是用三值逻辑去解释多值逻辑:引入「指定真值」(designated truth values)与「指定假值」(designated false values)这两个概念,分别对应标准真值「真」与「假」,其余真值则对应三值逻辑的中间值。换言之,一个多值逻辑系统由三值逻辑系统来近似。概率粗糙集就是这一进路的一个例子:概率粗糙集近似,是概率逻辑之三值近似(三支近似)的结果。指定真值是等于或高于某一阈值的概率值,它定义正域;指定假值是等于或低于另一阈值的概率值,它定义负域;两阈值之间的其余概率值,则定义边界域。
1965 年,Zadeh [150] 提出模糊集理论,用以表示边界逐渐变化的概念。一个对象被赋予 [0, 1] 区间中的一个隶属度,以表示该对象属于某模糊集的程度。相应的模糊逻辑是多值逻辑。Zadeh 曾简要描述过模糊集之三支近似的概念,其构造方式与「构造多值逻辑的三支近似」或「构造三支概率粗糙集近似」相似。具体地说:若某对象的隶属度等于或高于某一阈值,该对象被视为成员;若隶属度等于或低于另一阈值,该对象被视为非成员;若隶属度落在两阈值之间,该对象处于不确定状态。
1998 年,Pedrycz [93, 94] 提出影子集(shadowed sets)的概念,作为模糊集的三支近似。由模糊集构造影子集的过程用了三个动作,在概念上与 Zadeh 的方法相似:若某对象的模糊隶属度等于或高于某一阈值,该隶属度被抬升为 1;若等于或低于另一阈值,隶属度被压低为 0;若落在两阈值之间,隶属度被扩展为整个单位区间 [0, 1]。Zadeh 未曾讨论如何确定这对阈值,Pedrycz 则给出了计算这对阈值的优化方法。依三个值所成之集合 {1, [0, 1], 0},影子集的正域、边界域与负域便可直接定义。
通过观察粗糙集、区间集与模糊集之三支近似中「三个域」这一共同观念,我于 2012 年勾画了三支决策理论 [132],其中引入了基于评价的模型(evaluation-based models)。一种模型使用单一评价,概率函数与模糊隶属函数都是它的特例;另一种模型使用一对评价——我后来发现,它与「双极性」(bipolarity)[27]、评价空间模型 [13]、双格(bilattices)[26] 这些概念有密切关联。
上述研究更多聚焦于分类与决策问题,探索的是狭义的三支决策。自 2012 年起,我一直在做广义的三支决策,即「以三为单位思考」的哲学、「以三为单位工作」的方法论、「以三为单位处理」的机制。广义三支决策的最新结果,见于「三分—行动—结果」(TAO)模型 [134, 138],下一节将简要回顾。本文则进一步从几何的角度,探索广义的三支决策。
就狭义三支决策而言,已有形式化的数学模型,这些模型给出了在特定语境中作三支决策的方法。就广义三支决策而言,研究聚焦于三支决策的哲学基础与方法论;广义模型更多是概念性的,可能难以用数学描述。三支决策之哲学与方法论的力量,正在于其普遍性、灵活性与领域无关性。广义的概念模型除了起「引导思维、解题与信息处理」的作用,还引导我们去构建新的、狭义的具体形式模型与可操作模型。
3 三分—行动—结果(TAO)模型
三支决策理论的根本哲学是三支思维,即以三为单位来思考。三个东西所成之三元组,被用来把整体描述、表征并处理为三个部分。本节简要回顾「三分—行动—结果」(trisecting-acting-outcome,TAO)模型 [136],在此模型中可以看到「三」的许多用法。
3.1 TAO 模型概览
在三支决策中,我们用一个三分之三元组来表征一个整体。依对三元组的不同解释,可以构造出多种三支决策模型。构造三元组的一种可能方式,是把整体分解为三个部分。三支决策的 TAO 模型就是基于对三元组的这种理解而建立的。
图 1 描绘了 TAO 模型的三个基本成分,即:三分整体、对三个部分采取行动、优化结果。中央的三角形 (A, B, C) 表示整体的一次三分,它连接着两个三脚架。上方那个三脚架由节点「整体」(Whole)与三条腿 A、B、C 组成,描述「三分」这项任务。这个三脚架有两种可能的读法:自上而下地读,意味着整体被分解为三个部分;自下而上地读,意味着三个部分支撑起整体。下方那个倒置的三脚架,由节点「策略」(Strategies)与三条腿 A、B、C 组成,描述「行动」这项任务:一组策略被施加以处理这三个部分。这个三脚架同样有两种读法:从 A、B、C 向「策略」自上而下地读,意味着整体的三分使「形成一组不同策略」成为可能——我们基于整体的三分来设计一组策略;自下而上地读,则意味着把一组预先定义的策略施加于这次三分。在许多情形中,三分其实是依据一组给定策略而构造出来的。
虚线方框表示三支决策的结果,它由「三分」与「一组策略」的组合所决定。三分与行动这两项任务紧密相连。把图 1 的两个三脚架合在一起,我们得到一个以 (A, B, C) 为底三角形的三角双锥,共含三个层次。这个三角双锥为「三层次思维与处理」提供了基础 [139],并引出三支决策的两种基本模式 [136]:一种是自上而下的三分驱动模式,从三分整体开始,再寻找最合适的策略去处理这三个部分;另一种是自下而上的行动驱动模式,从一组预先给定的策略开始,再寻找最有效的三分。要产出所期望的结果,可能需要寻找「三分」与「策略组」的最有效组合;这往往要求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两种模式多次迭代,涉及「由三分引导的策略重设计」与「由策略引导的整体再三分」。
三分 (A, B, C) 提供了处理这三个部分的共七种方式。图 2 把这七种方式排成三个层次 [136]。最底层是个体分析:三个部分各自被独立考虑,与其他两个无关。这类分析在图 1 中由一维的线表示——例如实线(整体, A)只考虑「整体」语境中的部分 A,虚线(A, 策略)把「策略」施加于部分 A,另外两部分 B 与 C 则不在图景之中。中间层是比较分析:把两个部分之间的关系纳入考虑。这类分析由图 1 中的二维三角形描述——例如把 A、B 两部分放在一起考虑时,我们有一个由三角形(整体, A, B)给出的「三分面」,以及一个由三角形(策略, A, B)给出的「行动面」;此时 A 与 B 分别相对于「整体」与「策略」被一并考虑,第三个部分 C 不起作用。最上层是整合分析:把三个部分全部纳入,由图 1 中的三维「三分锥」(上方)与「行动锥」(下方)描述。这三个分析层次,对应于对整体的一维、二维与三维理解。上一层次的分析,可以视为其下一层次相关分析的整合;下一层次的分析,可以视为其上一层次的投影。值得注意的是,底层与中层各含三个条目——这两个层次本身也可以被看作两种三支方法。
图 1 三支决策的 TAO 模型(据 [136] 重绘)
图 2 三层次七要素分析(据 [136] 重绘)
3.2 用一个例子解释 TAO 模型
如先前论文所述 [136, 138, 139],来自广泛而多样学科的许多三支决策进路与例子,都可用来展示 TAO 框架的观念与价值。我们借助 Schwenk [106] 关于战略决策的研究,来解释 TAO 模型的基本概念与思想。Schwenk [106] 通过回顾并抽象众多战略决策过程的描述性模型,提出一个简化的三阶段模型,由问题识别、备选方案生成、评价与选择三阶段构成。对每一阶段,他列出三到四条可能起作用的启发式(即认知简化过程)。表 1 汇总了 Schwenk 论文中表 2 的相关信息。
依 TAO 模型来看,Schwenk 的三阶段战略决策模型可视为「三支决策即三支思维」的一个实例:三个阶段构成决策过程整体的一次三分;三个阶段中可能起作用的认知简化过程或启发式,对应于那组「策略」。对每一种认知过程,Schwenk 还给出了可能出现的不良后果。例如在问题识别阶段,决策者可能依赖错误的信念或假设,导致对证据与信息的忽略或误读。认知简化是一把双刃剑:在某些情形下它使复杂的战略决策变得简单,在另一些情形下也可能对组织有害;对于后者,可能需要矫正认知简化过程的不良后果。除表 1 所列的简化过程之外,Schwenk 还指出了若干别的过程。这就导致三个阶段中认知简化过程有大量的组合,而这或许可以解释决策者何以有那么多不同的做法与风格。Schwenk 的三阶段构想考虑到了 TAO 模型中「三分」与「行动」这两部分,为系统地研究战略决策提供了基础。至于 TAO 模型中的「结果」部分,研究如何评估一个带认知简化过程的三阶段战略决策模型的有效性,可能是有建设性的。
表 1 Schwenk 三阶段战略决策模型中的认知简化过程(据 [106] 表 2 整理)
| 阶段一 目标形成/问题界定 | 阶段二 战略备选方案的生成 | 阶段三 评价与选择 |
|---|---|---|
| (1) 先在假设偏误 | (1) 单一结果计算 | (1) 代表性 |
| (2) 调整与锚定 | (2) 不可能性推断 | (2) 控制错觉 |
| (3) 承诺升级 | (3) 否认价值权衡 | (3) 对描述不全的备选方案的评价贬低 |
| (4) 类比推理 | (4) 问题定势 |
注:原文每一格内以 (1)(2)(3)… 编号的条目,是该阶段中可能起作用的启发式(认知简化过程);阶段三第 (3) 条在原文中折行排为「Devaluation of partially described alternatives」,此处按语义合并为一格。
4 三支决策中的几何结构与模式
本节通过三支决策之结构与模式的几何解释,考察对三支决策的视觉理解。
4.1 三元组的表示与解释
三支决策作为三支思维,其核心概念是「三个东西(或事项)所成之三元组」。三元组在不同语境、不同应用中有多种解释。在图形表示中,我们用点或方框来表示这三个事项,用线来表示三个事项之间的关系。我们还会考察其他几何表示,包括三角形与圆。
4.1.1 三元组作为三个点
对三元组最简单的解释,由图 1 的 TAO 模型中三个节点 A、B、C 给出:三个相对独立、彼此不相连的事项,在图 3 中由三个孤立的点表示。尽管可以有图 3a 那样的顺序排列,或图 3b、3c 那样的分层排列,但我们假定这些排列并不隐含三个事项之间的任何特定次序。把三元组简单地表为三个孤立点之集合,我们就暂时忽略了三个事项之间那些有用而重要的互动与依赖关系——这些关系将在本文后面进一步探讨。这种简化的视角,使我们能够专注于只涉及三个事项的三支思维,而不必应付三者关系所带来的复杂。
图 3 三元组作为三个点
有大量证据支持并证成这一类特定的思考方式,其表现即「三之法则」的各种用法。认知科学与心理学的一个重要结果,是由于短时工作记忆的容量,我们处理信息的能力有限:我们在工作记忆中只能处理少数几个信息单位,通常在两到七个之间 [23, 40, 83]。另一个相关结果是我们的瞬间计数(subitizing)能力:当呈现的条目数很少(通常少于六个)时,我们不数就能立刻说出其数目 [53, 96]。例如看第 3 图,我们能毫不费力地说出有三个点,而并未真的去数。尽管对确切数目有不同意见,「三」似乎是个合理的选择。支持「三」的一个证据是:最初三个数在不同语言中通常用一串相同的记号来表示 [25]——汉语分别用一横、二横、三横表示 1、2、3;罗马数字 1、2、3 分别由一根、两根、三根竖线构成。瞬间计数能力使我们不必数就能立刻看出这串相同记号的数值意义。反过来,当数目达到四或以上时,「一串相同记号」的模式就不再成立;如果仍用这种模式,我们就必须去数记号的个数了。
「三之法则」作为一种实用的认知简化启发式,告诉我们要一次专注于三个东西。我们很容易记住三件事,也容易给三件事排定先后 [80];我们不必把它们写下来,也不必去查 [4]。Meier [80] 与 Bailey [4] 表明,把这套法则用于日常生活时,只要每天开始、每周开始时决定或挑出三件想完成的事、目标或任务,我们就能成就更多。Booker [10] 考察了「三之法则」在叙事中的各种用法——故事里的事物往往以三出现。Backman [3] 探讨写作中如何有效运用三段式或三支结构。Boer [9] 与 Gallo [35, 36] 解释了「三之法则」在公开演讲中的效力。Brown [12] 表明,「三位一体式」(即以三为单位思考)在营销的理论与实践中普遍存在。Pogliani 等 [97] 表明,在观看实在时,人类对三元格局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偏好。三支思维中「三之法则」的用法还有很多。
我们再看三个例子,它们对「三」作了不同解释。三,也许是我们心中形成模式所需的最小条目数: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模式。有时三被视为最大值:「三振出局」意味着第三次会带来严厉的后果或惩罚。在另一些情形下,三被用来比喻「多」:我们常把同一件事重复三遍以强调其重要、优先或急迫——例如 Oliver Strunk 谈写作的「清晰、清晰、清晰」,Tony Blair 陈述施政优先次序时的「教育、教育、教育」,以及房地产的「位置、位置、位置」。有趣的是,这种名为紧接反复(epizeuxis)的修辞手法,实际上同时用到了上述三层意义:a) 三是形成模式的最小条目数;b) 三是允许出现的最大次数;c) 三是比喻性的「多」。三个重复所成的三元组,构成一个有力而难忘的模式。
4.1.2 三元组作为三脚架
把三元组简单解释并表示为三个点,虽然抓住了「三」的一个本质侧面,却没有考虑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也没有考虑三个事项之间的互动。为引入这些侧面,我们用一个三脚架来表示三元组——这沿用了 Merrell [81] 以三脚架描绘并解释皮尔士符号的建议。在前面对图 1 TAO 模型的讨论中,我们辨认出两个三脚架:三分三脚架(整体, A, B, C)与策略三脚架(策略, A, B, C)。
图 4a 把三分三脚架重画为一把三叶扇。中央的圆表示整体;三条线描述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向外读,整体被三分为标作 A、B、C 的三个部分;向内读,三个部分支撑起整体。不同部分之间的关系,是通过它们各自与整体的连结而实现的——例如 A 与 B 经由中央的圆而相关。最后,三脚架以整体把三个部分联合起来。
图 4b 是 Merrell [81] 用来解释皮尔士三元组「符号(再现体)/对象/解释项」的符号学三脚架的一个略加修改的版本:我们把中央的点改成圆,并在三条线的外端各加一个点。图中 R、I、O 分别表示符号(或再现体)、解释项与符号学对象。三脚架表示一种真正的三支性(triadicity),中央的圆作为焦点把全部要素系在一起;每个符号要素都经由中央圆节点与另外两个相连。解释项扮演中介角色,连接再现体与对象,而意义正生于符号各成分之间的关系。我们把图 4a 的三脚架称为三支决策的三脚架——它为描述三支思维的三元组提供了一个有力的几何图形。
再举一例:我们在图 4c 中给出大数据的3V 刻画。2001 年,Laney [56] 通过引入数据的三个方面——数据量(volume)、速度(velocity)、多样性(variety)——讨论了一种三维的数据管理构想,后来这被称为大数据的 3V。以「以三为单位思考」的效力来看,3V 构想被接受并不奇怪,它不过是三支思维的又一例。有意思的是,许多人通过使用以 V 开头的词,提出考虑大数据其他方面与特征的各种方案,从三个 V 到十个 V 不等。这些 V 词包括:Volume、Variety、Velocity、Veracity、Variability、Validity、Vulnerability、Viscosity、Volatility、Visualization、Value 等等。正如三支思维原则所预言的,四个或更多 V 的方案所受到的关注,并不及三个 V 的方案。当我们面对四个以上的 V 时,就必须费力去记、去排序。其他 V 的引入,说明「数据量、速度、多样性」这三个 V 未必是最佳选择;另一方面,三支思维的原则要求我们只选三个 V 来概念化大数据。在既有研究用过的 V 词中,我们选择 Volume、Variety 与 Value 作为大数据的三个 V。「大」这个词限定了数据分析种种不同的方面;选出 Volume 与 Value 这两个 V,似乎是容易的决定:大的数据量是大数据恒定、共同而独特的特征,主要关乎数据的规模;导出高价值则是大数据分析的基本目的与目标。第三个 V 的选择需要一些说明:我们可以取 Variety 较宽的含义,用以涵盖数据各特征以及数据处理方法上的广泛差异、不一致、非单调或变异——这些正是其他 V 所刻画的东西。例如 Velocity 处理的是实时数据变化与被处理的各种速度;Veracity 关乎数据的各种不一致或准确性问题,等等。总结以上讨论,我们得到图 4c 给出的大数据三支 3V 构想。专注于三个 V,我们便得到大数据一个易记而有吸引力的刻画;纳入更多的 V 虽然覆盖更多方面,却未必有利。关于大数据 3V 构想的讨论,对于在其他语境中构建简单易记的模型,通常也有参考价值。
图 4 三元组作为三脚架
为支持「选三」这一决定,我们引用 Clayton [20] 的话:「三的清单在情感上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即便用的是四的清单,我们通常也只记得三个。」尽管 Clayton 是针对四要素清单说的,这句话对四以上的清单同样成立。我再用三个例子进一步说明三支性在人类理解中的必要与力量。第一个例子取自 Clayton [20] 关于伟大演说家如何常用「三的清单」作为有力句式:他指出,丘吉尔那句著名的四项清单「血、汗、泪、辛劳」(blood, toil, tears and sweat),常被误引或简化为三项清单「血、汗、泪」(blood, sweat and tears)。第二个例子取自 Brown [12] 关于营销中「生产/销售/营销」三时代图式:尽管 Keith [54] 的原文还含有第四个时代「营销控制」,这第四个要素在后来的研究中被遗忘了。第三个例子是编程语言的世代:人们普遍接受编程语言的发展分为三代——1) 第一代机器语言,2) 第二代汇编语言,3) 第三代高级语言;虽然又有人提出第四代、第五代,却既未被广泛接受,也未普遍使用。只谈到三代或三个时代,是一种常见的做法 [12]。两个太简,三个迷人,四个惊人。用三条好理由立论,比用两条或四条更有效 [110]。三脚架有三条支撑腿,这为建模提供了一个好比喻:三部分的模型给我们一种平衡、和谐与完整的审美愉悦——它复杂到足以容许必要的普遍性与灵活性,又简单到不至于给大脑添负担。
4.1.3 三元组作为三分线段
把三元组解释为三个点之集合或三脚架,为「三支决策即三支思维」提供了一般性的几何理解。在许多情形下,我们关心的是三个点的特定排列。最起初的简单想法,是把三个点放在一条线上,如图 5 所示,从而抓住三个点的顺序结构。把三元组解释为三分线段,是表达对实在(如空间与时间)之简单看法的一种广泛用法;前面讨论过的三时代图式与三代分类,都是三分线段解释的典型例子。线段表示一个连续的整体,各要素从左到右排序。给定一对阈值 ⟨α, β⟩,我们把整体划分为三段,记作三个点 L(左)、M(中)、R(右)。图 5b 是一条三分时间线的例子,形象地描绘了我们日常的时间观——过去、现在、未来之三元组。尽管我们为划分线段明确给出了一对阈值,但应当注意,这样清晰的切分在实践中未必良定义;更多时候,切分相当模糊,三段是定性地给出的,而非定量地给出。
图 5 三元组作为三分线段
三元组的三分线段解释,实际上为建立三支决策的基于评价的模型提供了基础 [132]:我们按对象们的评价值(evaluation status values,ESV)排列一个对象集,并基于一对阈值对该集合作三分。设 U 是对象集,假定对象的评价函数是从 U 到实数集的映射,即 e: U → ℝ;对 x ∈ U,e(x) 是 x 的评价值。一般地,我们可以用偏序集或全序集来代替 ℝ。给定一对阈值 ⟨α, β⟩ 且 α ≥ β,我们就能对对象集作三分。依取值等于 α 或 β 的对象如何判定,三分有若干种做法,下面给出两种:
L(−∞,β](e) = {x ∈ U | e(x) ≤ β},M(β,α)(e) = {x ∈ U | β < e(x) < α},H[α,+∞)(e) = {x ∈ U | e(x) ≥ α}, (1)
L(−∞,β)(e) = {x ∈ U | e(x) < β},M[β,α](e) = {x ∈ U | β ≤ e(x) ≤ α},H(α,+∞)(e) = {x ∈ U | e(x) > α}, (2)
其中 L、M、H 分别表示低、中、高的评价值,上标则给出构造相应段所用的区间。考虑 (2) 的一个特例:α = β = 0。此时我们得到 U 的三个子集,分别表示负的、零的与正的评价值。负/零/正这一三元组,其实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个有力比喻:负与正代表两个相反、有时相争的极端,零则代表和谐而宽容的「黄金中道」。采取中道、避免极端,是历久弥新的生活智慧 [43, 77]。
图 5c 以三分线段解释三支决策:两个或更少则太少,四个或更多则太多,三个才是认知上有效思考的正确数目。把一个连续整体分为三部分,代表着从定量理解转向定性理解:同一线段段内的变化是量变;一旦变化越过某些阈值,就变成质变。三支定性表征——易懂、易解、易记——的实例随处可见:有低收入、中等收入与高收入家庭;有偏低、正常与偏高的体温或血压;有基础版、标准版与豪华版的产品;有良好、更好与最佳的做法与价值。统计分析中,我们有时考虑分布的中间与两端;股价的变动被描述为下跌、持平与上涨;我们对某个议题的态度被分为反对、中立与支持。三支决策的基于评价的模型,正是抓住了这类实例的本质特征。我们还可以指出,三值逻辑或可作为对三支定性值进行推理的基础。
4.1.4 三元组作为三层次结构
三分线段这种表示,给出一组三个东西的顺序感。在某些情形下,把三个东西分层排列,以把握控制与支撑之感,是有用的;这一侧面引出了作为三支决策模式之一的「三层次思维」 [139]。图 6 描绘了三种常用的三元组层级表示,即:三层次级结构(trilevel hierarchies)、三层次金字塔(trilevel pyramids),以及同心三圆(concentric tricircles,或称嵌套三层圆)。
三层次级结构被广泛用于组织世界与我们自身:三级政府、三层管理、三层领导、三层战略、三层理解、三层设计、三层生物多样性、三层经济,等等。层级之间通常存在控制—支撑关系,顶层(或内层)通过中层(或中间层)与底层(或外层)间接相关。如图中实线所示,较高层次控制并决定其较低层次;如虚线所示,较低层次支撑其较高层次。在某种意义上,层级的控制与隶属为复杂情境带来秩序。层级结构在粒度计算中起关键作用:较低层次由较小的粒构成,代表较低的粒度与更多的细节;较高层次由较大的粒构成,代表较高的粒度与更多的抽象。这一关联引出了三支粒度计算 [136]。下面讨论图 6 中三类三层次结构的一般观念与例子。
三层次级结构。在图 6a 中,我们用三个同样大小的矩形,传达「三个层次价值相同」之感——例如三个层次中每一个都与另外两个同等重要。三个层次只是从不同的抽象程度、细节程度或尺度描述或表示同一个问题,它们从三个不同视角给出对整体的描述。我用三个例子说明三层次级结构的用法。第一个例子是 Marr [79] 对信息处理系统的三层次理解(图 6d):顶层关注抽象的计算理论,中层涉及具体的表示、算法与过程,底层关乎物理实现。有了这种三层次构想,就可以不谈具体的表示与算法而谈论计算理论,也可以不谈具体的机器硬件而谈论表示与算法。一种理论可以决定、同时也被多种表示与算法所支撑;同样,一个算法可以决定、同时也被多种硬件实现所支撑。三层次级结构使我们得以分离关切、在不同层次聚焦于不同问题、在恰当的层次提出恰当的问题。Marr 主张,对信息处理系统的完整理解,关键取决于对三个层次的理解;通过反复探索自上而下的控制与自下而上的支撑,我们提高了找到最合适的理论、表示与算法以及实现的概率。Marr 的三个层次影响了计算机科学、认知科学、脑科学及其他若干领域中的三层次思维。
第二个例子是 Weaver [107] 的传播问题三层次模型,由三部分构成:通过信道传送符号的技术问题、理解所传信息的语义问题、利用所理解信息的效果问题。值得注意的是,Weaver 的三个层次是自下而上按复杂性递增排列的。以复杂性与难度递增的多层次级结构去接近一个复杂问题,是一种常用的有效做法。第三个例子是数据库管理系统的 ANSI-SPARC 三级体系结构,即:面向用户数据视图的外层、面向数据逻辑视图的概念层、以及面向物理数据存储与检索的内层 [48]。与 Marr 的三个层次相似,三种视图的分离使我们能在特定层次专注于特定类型的问题——例如,我们可以研究数据的逻辑方面,而不必操心其物理存储与检索方法。
三层次金字塔。在图 6b 中,我们用一个三层次金字塔来描绘三元组。我们之所以愿意把图 6b 称作金字塔而不称作三角形,有三条理由。其一,三个层次大小不同,构成底大顶小的金字塔结构。其二,我们把三元组的三个事项表示为金字塔的三个层次,而不给三角形的三条边、三个角赋予任何特殊含义——以三角形为基础的解释,将在下一小节讨论。其三,金字塔提供了一个层级组织的比喻:底层成员众多,越往上成员越少。图 6a 的三层次级结构把握的是三个层次的相同感,三层次金字塔反映的则是三个层次的差异感;也许正是这种差异感,使三层次金字塔成为常用的几何图形。
我用三个例子说明三层次金字塔作为三元组表示的用法。第一个例子是 Anthony [1] 提出的组织三层次金字塔(图 6e):计划与控制的三层次以战略决策、战术决策与业务决策为特征。如金字塔所示,三个层次上决策的规模、影响与数量差别很大:大量业务决策在底层做出,一些战术决策在中层做出,少数重要的战略决策在顶层做出。较低层次的决策受较高层次决策引导;反过来,较低层次的决策支撑较高层次的决策。尽管层次多于三的金字塔在管理科学中也常见,Anthony 的金字塔似乎更流行——因为它简单,且与各类信息系统相衔接。例如,与三层次金字塔相对应,可以在三个层次上研究信息管理系统 [41]。
第二个例子是我对「数据/信息/知识/智慧」(DIKW)四层次结构的重新解释:把「信息」与「知识」两个层次合并为中间的「信息—知识」层 [139]。在这一解释下,底层关于未经处理的原始数据,中间的「信息—知识」层关于嵌入数据之中的各类知识(即:信息被视为一种弱知识),顶层则关乎对知识的明智使用。在某种意义上,新的 DI-KW 层次结构与 Anthony 的金字塔相当吻合:业务决策聚焦于数据,战术决策基于可得的信息与从数据中提炼的知识,战略决策则在行动中显出智慧。
第三个例子是广告的 AIDA 模型(注意—兴趣—欲望—行动),常被称为 AIDA 金字塔或 AIDA 漏斗。可以说,三层次漏斗就是一个倒置的金字塔,这是三元组的又一种几何表示。AIDA 模型的作用机理是:引起顾客的注意,提升顾客的兴趣与欲望,最终使顾客采取购买行动。横在「注意」与「行动」之间的,可能不止「兴趣」与「欲望」;这促使许多方案在 AIDA 模型中引入更多阶段 [5, 117],可惜这使模型变得复杂。反方向上,基于「效果层级」(hierarchy of effects)的概念,也许可以把中间两个层次合成一个中间层 [5, 6]。依「认知/情感/意动(行为)」这一效果层级的标签 [5, 6]——它对应「思/感/行」——我建议把新的中间层称作情感层。如此,便有一个简单的注意/情感/行动(attention/affect/action)3A 营销金字塔。
同心三圆。三层次级结构与三层金字塔,提供的是把三元组看作三个东西之堆叠或分层的视角,它们适于对三元组作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的理解。在某些情形下,我们希望按「内与外」的空间比喻或「容器」的包含比喻来考虑三个东西;带有多层的圆,或一族同心圆,便可服务于这一目的。图 6c 是一个三层圆,由内层、外层与居中的中间层刻画。向外读,内层决定或支撑中间层,中间层决定或支撑外层;向内读,外层建立在中间层之上,中间层建立在内层之上。这种洋葱式结构三层的大小,立即给出两种解释:由小到大的序列,指示一种从内部小核心向外部长大的生长;由大到小的序列,指示大层对较小层的包含。我用三个例子说明三层圆比喻的价值。
第一个例子是 Sinek [109] 提出的「黄金圈」(Golden Circle)领导力模型,即图 6f 中加上一条实线与一条虚线者。如黄金圈的三层所示,每一个组织、我们每一个人都该知道三件最重要的事:我们做什么(What)、我们怎么做(How)、我们为什么做(Why)。在某种意义上,三个圆的大小暗示了我们对这三者的把握程度:我们都知道「做什么」,一部分人知道「怎么做」,只有极少数人能清楚说出「为什么」。杰出领导者与我们普通人的差别在于:杰出领导者从「为什么」出发,由内向外地思考、行动与沟通(如图中实线所示)。也就是说,一种有力而有效的思考、行动与沟通模式是「为什么→怎么做→做什么」:我们为什么做,引导我们怎么做;我们怎么做,引导我们做什么。反过来,我们多数人通常从「做什么」出发,很少走到「为什么」(如图中虚线所示)。这个带三层、两个运动方向的黄金圈,提供了一条通往卓越领导力的路。
第二个例子是 Clear [21] 在其行为改变三层次模型中对黄金圈的化用。与图 6c 的三层圆相对应,Clear 给三个层次贴的标签是身份(Identity)、过程(Processes)与结果(Outcome)。内层关乎我们是谁,涉及身份的改变——它体现在我们的信念、世界观、自我形象、对自己与他人的评判之中。中层关乎我们怎么做,涉及过程的改变,即改变我们的习惯与系统。外层关乎我们得到什么,涉及结果的改变,即改变所带来的成果。身份、过程、结果这三层,分别关乎我们相信什么、我们做什么、我们得到什么。要建立能持久的习惯,我们必须愿意在三个层次上都作改变;三个层次上的改变性质虽不同,却都有用。三层圆的价值,正在于改变可以朝两个方向进行 [21]。我们可以用图 6c 解释 Clear 的模型:虚线指示一种结果导向的习惯建立方式——我们多数人是这样做的,聚焦于或起始于我们想达成的目标;实线指示一种身份导向的习惯建立方式,聚焦于我们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向内追问「我们是谁」的根本,会帮我们明白自己怎么做;而明白自己怎么做,就会结出「我们得到什么」的果实。就建立习惯而言,我们应当始终聚焦于成为那一类人,而不是聚焦于取得某个特定结果。
第三个例子是用三层圆描述计算机系统时常用的做法,即把三层标作硬件、系统软件与应用软件:系统软件由硬件支撑,建立在硬件之上并环绕硬件;应用软件由系统软件支撑,建立在系统软件之上并环绕系统软件。
图 6 三层次结构
4.1.5 三元组作为三角形
在三分线段与三层次结构中,三元组里有两个要素并不直接相连,而是通过第三个要素相连。当任意一对要素之间的直接连结有用时,我们就需要考虑三元组的三角形表示与解释——即图 1 TAO 模型中中央那个三角形 (A, B, C)。把图 5 三分线段的中点提起、并把两个端点连起来,便可轻易得到一个三角形。在以三角形为基础的解释中,三角形表示一个整体,三个角表示三元组的三个要素。用三角形作三元组的几何表示,是最常见的一种,无处不在。作为示例,我讨论图 7 中的三类三角形。
三支决策是关于基于三个要素之集合(或三元组)的思维。在图 7a 中,我们把三角形解释为表示一个整体,把三角形的三个角解释为三元组的三个要素,把三条边解释为三个要素两两之间的连结。在三角形中,每个要素都与另外两个相连,显示它们的依赖、关联与支撑。若只看一条边,我们看到的是两个要素之间的关系——例如边 (A, B) 把 A 与 B 连在一起。若把任意两条边放在一起看,我们看到的是「共有的那个要素」与「两个不共有的要素」之间的直接关系,但两个不共有要素之间的关系并不直接呈现——例如把边 (A, B) 与 (A, C) 放在一起,A 成为注意的中心,可以在 B 与 C 的语境中被解释,而 B 与 C 的关系并不直接在场。若看全部三条边,则三个角各出现恰好两次,出现两类关系:由一条边给出的直接关系,以及经由第三个要素、由两条边给出的间接关系——例如对 (A, B) 这一对,我们既有直接关系 (A, B),也有经由 C 的间接关系,即 (A, C) 与 (C, B)。可以说,三元组的三角形解释,为我们探索三支决策提供了许多可能性。
至于更具体的、以三角形为基础的解释,我采用 Béziau [8] 的抽象 A-E-Y 反对三角形(图 7d)。A-E-Y 三角形的三个角,表示用来描述某物在特定时刻之状况、情境或位置的三种状态;其中 A 与 E 代表两个相反的极端,第三个状态 Y 代表居于中间者。典型情形下,这三个状态两两排斥:在任何时刻,该事物必处于三者之一。当我们给三个角赋以具体含义时,这个抽象的 A-E-Y 三角形便有许多解释。例如在量化的反对三角形中,符号 A、E、Y 分别解释为「所有」(全称肯定)、「没有」(全称否定)与「有些但不是全部」。表 2 汇总了反对三角形各种解释的更多例子 [8]。
表 2 A-E-Y 反对三角形的各种解释(据 [8] 整理)
| 名称 | A(一极) | Y(中间者) | E(另一极) |
|---|---|---|---|
| 量化的反对三角形 | 所有 All | 有些 Some | 没有 None |
| 空间的反对三角形 | 处处 Everywhere | 某处 Somewhere | 无处 Nowhere |
| 时间的反对三角形 | 总是 Always | 有时 Sometimes | 从不 Never |
| 真势的反对三角形 | 必然 Necessary | 偶然 Contingent | 不可能 Impossible |
| 道义的反对三角形 | 义务 Obligatory | 允许 Allowed | 禁止 Prohibited |
| 方位的反对三角形 | 左 Left | 中 Center | 右 Right |
| 时刻的反对三角形 | 提前 In advance | 准时 On time | 迟到 Late |
| 道德的反对三角形 | 坏 Bad | 对 Right | 好 Good |
| 序的反对三角形 | > | = | < |
| 符号的反对三角形 | + | 0 | − |
| 强度的反对三角形 | 低 Low | 中 Medium | 高 High |
注:原文以 A、Y、E 三个字母指称三角形的三个角,其中 A 与 E 为两个相反的极端,Y 为居中者(Y 取自梵语「瑜伽」一系的「合一」之义)。表中中文名称为译者所拟,括号内为原文用语。
三角形可以通过三种方式变得更有用:a) 用不同的线型与颜色引入不同类型的边;b) 给边加上箭头;c) 给线附加注解。图 7b 是一个带箭头、含两类边的三角形示例。我可以用这个三角形来解释 Covey [22] 那个有力的「第三选择」(the 3rd alternative)概念……
如图 7e 所示,「第一选择」是「我的方式」,「第二选择」是「你的方式」。这两种方式通常彼此冲突,如图中三角形底边那条带双向箭头的虚线所示。通过协同,我们上升到「我们的方式」这第三选择,如图中两条带单向箭头的实线所示。这第三选择是两个相竞方式的调和,通向一条更高、更优越的解决冲突之路。Martin [78] 考虑过类似的想法,并提出「整合性思维」(integrative thinking)这一概念;他把整合性思维定义为「建设性地面对对立观念之张力的能力:不是牺牲一个以选择另一个,而是以一个新观念的形式,对张力作出创造性的解决——这个新观念含有对立观念的要素,却优于其中任何一个」。
Covey 的第三选择与 Martin 的整合性新观念,与前面讨论过的「中道」有关,但彼此不同:中道更多关乎节制与避免极端,是留在两个对立面之间;而「温和的中间」与「整合或协同而成的新中间」这两种解释,共同给出了「第三路」这一概念更完整的图景——它是在常用的两条路之外再加一条,从而构成三支决策的一个基础。
现在考虑一种特定的带箭头三角形:三条带箭头的边构成一个圆环。例如 A 指向 B,B 指向 C,C 又指回 A。换言之,三元组中的三个要素构成一个循环序列,或具有某种循环依赖。圆形形象地给出一种完整感。此时,这个「圆三角形」可以画成一个三分圆,如图 7c 所示。作为一个具体例子,图 7f 描绘了 Duhigg [30] 的「线索—惯常—奖赏」习惯回路:这个三步回路解释了大脑如何运作——一个线索触发一种习惯,引出一段身体、心理或情绪上的惯常行为;惯常行为的结果产生奖赏;回路又随一个新的线索重新开始。这个回路的持续多次重复,就孕育出习惯。
图 7 三分作为三角形
4.1.6 三元组作为三维空间的基
三维空间为描述空间信息提供了一种形式化而可视的方法。三个线性无关的向量构成三维空间的一组基,于是空间中任何一点都可由这三个基向量线性组合而成。在这个意义上,一组基是对空间最简单的刻画。由于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之中,三维比喻在不同文化与学科中被普遍使用。因此,我们可以把三元组视为三维空间的基:由这个三元组可以生成整个空间。也就是说,三元组由三个基本要素构成,而从它们可以产出其余一切要素。这种带有生成力的三元组解释,为「三支决策即三维思维」提供了一个新视角。
图 8a 描述以正交基 {x, y, z} 表示的三维向量空间,其中 x、y、z 是沿三条轴的单位向量。空间中一点 p 由三元组 (a, b, c) 表示,其中 a、b、c 是 p 在三条轴 x、y、z 上的投影。换言之,p 由 a 个单位的 x、b 个单位的 y、c 个单位的 z 组成,表示 p 的向量写作 ax + by + cz。这个三元组也称为 p 所定义之向量的分量。如果我们再用 a、b、c 标注三条轴上的三个点,便立刻得到一个三脚架 (p, a, b, c):p 为顶,a、b、c 为三条腿,如图 8a 中的虚线所示。这个「一分为三」或「三合为一」的比喻,解释了三维思维的底层原理——而三维思维是三支决策的一种模式。
为进一步说明三维思维,我再举两个例子,凑成三个。Guṇa(三德)的概念是印度教世界观的核心观念之一 [72]。guṇa 一词的字面义是绳、线、缕或索,暗示世间万物皆被三德所缚 [116]。作为一个统摄性的概念,guṇa 的译法不一,有性质、特性、属性、财产、样式、优点、德性等等 [49, 72, 116]。三德作为基本的质性、自然之样态或驱动力,分别是 sattva(善、纯净、光明、和谐、优越等)、rajas(激情、活动、运动、矛盾等)与 tamas(黑暗、衰败、惰性、迟钝、不活动、低劣等)[19, 49, 72, 116]。参照「正—中—负」三元组,我们可以类似地解释三德:a) sattva 是正的,与善、真、健全、健康等相关;b) tamas 是负的,与黑暗、无明、死亡等相关;c) rajas 可正可负,视具体语境而定 [72]。图 8b 用三德标注三维空间中的三个维度。依三维思维的比喻,正如我们用三个数定义三维向量空间中的任一点,我们也可以用 sattva、rajas、tamas 这三种基本质性——就其比例、配置与组合而言——来刻画世间一切事物与存在者。万物都是这三德以不同比例的混合;和谐是三德的恰当比例,失衡则是三德的比例失调。用三德而非其他数目,为「三支决策即三支思维」又添一份证据。
顺带一提,就三支思维的效力而言,guṇa 一词的字面义(一缕、一索)与数目三的结合,也让我们想起那句比喻:「三股合成的绳子不容易折断。」
颜色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与沟通中扮演重要角色,用三种颜色来思考是一种很常见的做法。三德被表示为白(sattva,明亮)、红(rajas,情绪与不安)、黑(tamas,黑暗)[116]。红黄绿三色交通灯告诉我们:红时停,绿时行,黄时准备停或(在安全时)准备行。在项目管理中,同一套三色系统表示项目进度超前(绿)、落后(红)、需要关注(黄)。用三色思考时,我们可以给三元组中的每个事项配上不同的颜色。除了用三种颜色,还有若干模型用三种原色(加色)来生成或表示各种颜色 [111]——例如图 8c 是基于红、绿、蓝三原色的三维 RGB 空间的图示。与三维空间中点的表示相似,一种颜色是三原色的凸组合,即三原色按一定比例的混合。尽管三维颜色空间容许无限多的可能,实践中我们通常只考虑有限种颜色。在 RGB 颜色模型中,两种等强度原色的组合产生三种间色:青(绿加蓝)、黄(红加绿)、品红(红加蓝);一种原色与相邻的两种间色之一等强度组合,产生一种复色;三种原色与三种间色,共产生六种复色。尽管还可以继续组合,这最初三个层次的 12 种颜色往往已经够用。色觉的三色说,正是基于视网膜中三类分别对长(L)、中(M)、短(S)波长敏感的视锥细胞而建立并解释的 [111],这也可视为「以三为单位思考」的又一例。用三色作视觉表示的常见做法、三维颜色空间、以及色觉三色说,从一个新的「颜色视角」为三支决策提供了额外的洞见。
图 8 三维空间
4.2 三者的偏好序
以上讨论聚焦于三元组的表示与解释,依据的是三元组中三个东西之间的关系。当我们把策略施加于一个三元组以取得期望结果时,有时还需要考虑另一类关系——它反映我们对这三个东西的偏好。如图 9 所示,偏好有三个基本类别 [134]:1) 无序的三(如图 9a);2) 偏序的三(如图 9b–d);3) 全序的三(如图 9e)。三者的偏好序告诉我们:在三支决策 TAO 模型的「行动」步骤中,该如何排定注意力的先后——尤其在时间与资源稀缺之时。一个三元组的偏好序,可能与前面讨论的其他结构相同,也可能不同。
图 9a 是无序的三:三个事项之间没有任何偏好次序,彼此平行。图 9b 显示一种偏序的三:其中一个排在另一个之前,第三个不被纳入考虑。前面讨论过的医疗决策例子可以说明:把对象分成 (i) 确定患病者、(ii) 可能患病者、(iii) 未患病者三组;在设计治疗方案与监测计划时,(i) 排在 (ii) 之前,而 (iii) 不被纳入考虑。图 9c 显示三个之中有一个优于另外两个——「中道」哲学就是这种结构的典型例子:相对于两个相反的极端,我们偏好温和的中间。医学检验中,居中值表示正常,过低或过高都表示异常;正常优于异常。图 9d 显示三个之中有两个优于第三个,恰与图 9c 相反。仍用前面的医疗决策例子:(i) 与 (iii) 两组伴随着确定性或较少的不确定性,(ii) 组伴随着更多不确定性;确定性下的决策容易,不确定性下的决策困难。从不确定性的角度看,我们可能同时偏好 (i) 与 (iii) 而胜过 (ii)。我们人类一般偏好「知道」——无论结果是正还是负——而不喜欢「不知道」。图 9e 显示全序的三,与无序的三恰成反面:此时处理很容易,即按顺序一个接一个。全序的三在许多情形下与三层次结构相同——对 Marr 的三个层次,自然地按「计算理论—表示与算法—硬件实现」的顺序工作;参照 Sinek 的黄金圈,依次处理「为什么」「怎么做」「做什么」的问题更为有效。
无序的三、偏序的三、全序的三这三个类别,本身也构成一个偏好结构的三元组——从无偏好到强偏好。两端(无序与全序)相对简单、易于处理,中间(偏序)则更复杂,也提供更多处理方式。我们可以把无序的三与全序的三分别对应到混沌与秩序,那么偏序的三就处在混沌与秩序之间的边缘上。这三种状态可比作无定形的气、可流动的液与刚硬的固——复杂性、有趣之事与创新,都发生在液态的中间,即「混沌的边缘」 [52]。这或许提示:带偏序三者的三支决策可能产出有用的模型,正如中道 [77]、Covey 的第三选择 [22] 与 Martin 的整合性第三观念 [78] 这些例子所示。
图 9 偏序的三与全序的三:几种配置示例
5 基于三支思维的更丰富结构之解释
本节通过三个例子表明:用上一节讨论的三支决策基本结构,可以构造并解释更复杂的几何结构。
5.1 集合论三支决策中三分划的六边形
三支决策的集合论模型,是基于对象全域的三分而建立并解释的 [140]。依三分中三个子集性质的不同,可以研究不同的模型。本节只考虑基于三分划(tripartition)的模型。设 U 是称为「对象全域」的集合。三个子集 A, B, C ⊆ U 构成 U 的一个三分,记作 ⟨A, B, C⟩,如果它们满足性质:(i) A ∪ B ∪ C = U,即三个子集之并覆盖全域。U 的一个三分划,是满足下列性质的 U 的三分:(ii) A ≠ ∅,B ≠ ∅,C ≠ ∅;(iii) A ∩ B = ∅,A ∩ C = ∅,B ∩ C = ∅。性质 (ii) 要求三个子集皆非空;性质 (iii) 表明三个子集两两不相交。U 的一个三覆盖(tricovering),是满足性质 (i)、(ii) 与 (iv) 的 U 的三分:(iv) A ≠ B,A ≠ C,B ≠ C,即三个子集两两不同。有了性质 (ii),性质 (iii) 蕴含 (iv),因此三分划是三覆盖的特例。
对一个三分划 ⟨A, B, C⟩,取各子集的集合补,便得到另一个三分 ⟨Ac, Bc, Cc⟩,其中 Ac = U − A 表示 A 的补集,余类推。由三分划的性质,还成立下列关系 [8]:
(1) Ac = B ∪ C,Bc = A ∪ C,Cc = A ∪ B;
(2) Ac ∩ Bc = Ac ∩ Cc = Bc ∩ Cc = ∅;
(3) A ⊆ Bc,A ⊆ Cc,B ⊆ Ac,B ⊆ Cc,C ⊆ Ac,C ⊆ Bc;
(4) Ac ∪ Bc = U,Ac ∪ Cc = U,Bc ∪ Cc = U;
(5) Ac ≠ Bc,Ac ≠ Cc,Bc ≠ Cc。
由此可见,三分 ⟨Ac, Bc, Cc⟩ 是 U 的一个三覆盖。我们采用 Béziau [8]、Dubois 与 Prade [28]、以及 Ciucci 等 [17] 的「集合论六边形」概念,来描述三支决策的六边形:以三分划 ⟨A, B, C⟩ 与三覆盖 ⟨Ac, Bc, Cc⟩ 中的六个子集为六边形的六个角,以它们之间的关系为边,便得到图 10 所描绘的三支决策六边形。
图 10 全域之三分划的六边形(据 [8, 17, 28] 重绘)
在六边形中,虚线连接两个不相交的集合,点线连接一个集合与其补集,实线连接两个交集非空的集合,带箭头的实线连接一对集合,其中一个是另一个的子集。六边形中的三角形是有用的三元组。三分划 ⟨A, B, C⟩ 是由三条虚线构成的中间那个三角形。三分划也可以用 ⟨A, B, C⟩ 中任意一对子集等价地定义,因为第三个子集可以取为另两个子集之并的补集。例如 ⟨A, B, C⟩ 可等价地写作 ⟨A, B, (A ∪ B)c⟩。因此,三分划与 Ciucci [15] 提出的「正交集对」(orthopair,即一对不相交的集合)概念相关。例如 ⟨A, B, C⟩ 可由正交集对 ⟨A, B⟩ 等价地定义。
三覆盖 ⟨Ac, Bc, Cc⟩ 是由三条实线构成的中间那个三角形。依性质 (4),三覆盖 ⟨Ac, Bc, Cc⟩ 中任意两个子集都足以覆盖全域 U;而且这两个子集确定了第三个子集。例如 Ac ∪ Bc = U,且 C = Ac ∩ Bc。因此,只给出三覆盖 ⟨Ac, Bc, Cc⟩ 中的两个子集,便足以定义它。
对应六个角,六边形中有六个三角形。三个由三条实线构成的三角形,各自给出一个三覆盖,即 ⟨A, Bc, Cc⟩、⟨Ac, B, Cc⟩ 与 ⟨Ac, Bc, C⟩。①在每一个这样的三覆盖里,带补集算符的那两个子集都足以覆盖全域,而第三个子集正是这两个子集之交。例如在三覆盖 ⟨Ac, Bc, Cc⟩ 中,Bc ∪ Cc = U,且 Ac = Bc ∩ Cc。另外三个三角形各由两条实线与一条虚线构成,它们不产生三覆盖。
六边形中有三个矩形:(A, B, Ac, Bc)、(A, C, Ac, Cc)与(B, Cc, Bc, C)。由一个矩形出发,把两条相邻的边与两条对角线之一组合起来,可以得到四个三角形,从而给出四个三覆盖。例如由矩形(A, C, Ac, Cc)可得四个三覆盖:⟨A, C, Cc⟩、⟨Ac, C, Cc⟩、⟨A, Ac, C⟩ 与 ⟨A, Ac, Cc⟩。这样的三覆盖总共有 12 个。
这 12 个三覆盖中的每一个,都由三分划 ⟨A, B, C⟩ 中的某个子集、该子集的补集,以及三分划中另一个不同的子集或该第二个子集的补集所定义。例如三覆盖 ⟨A, C, Cc⟩ 由子集 C、C 的补集 Cc 与第二个子集 A 构成;三覆盖 ⟨Ac, C, Cc⟩ 则由子集 C、C 的补集 Cc 与 Ac(即第二个集合 A 的补集)构成。换言之,这些三覆盖中的每一个,都可以简单地刻画为六边形中由一条点线相连的一对互补子集,外加作为语境的第二个子集。
三分划的六边形以及六边形中的各个三角形,提示了可用于三支决策建模的不同模式与结构。对全域的其他类型的三分,也可以构造类似的六边形。这些六边形已被用来把三支决策与粗糙集分析、形式概念分析等不同的数据分析方法联系起来 [18, 28, 138]。
5.2 八卦的排列与循环
阴阳观念深植于中国思想与文化之中。王 [120] 对阴阳意义与应用之丰富与多样,作了非常全面的分析与讨论。本文只基于对阴阳的一种极基本的理解,考察几种特定的三支思维方式。焦点在于阴阳对偶之中所嵌入或隐含使用的诸三元组。我希望,对阴阳作这样一种三支式的考察,或能为这个丰富而多面的阴阳概念添一点新意。
5.2.1 八卦的三步构造过程
阴阳代表一对相互依存、互补而可转化的对立面。阴是负的、暗的、女性的;阳是正的、亮的、男性的。世上万物都含有阴阳,或者都可用阴阳来解释。阴阳共存,缺一不可。阴阳这个概念本身也有它的两面:一面简单、直白、属形而下,另一面复杂、微妙、属形而上。阴阳的交互、融合与和谐,生出「中」(Zhong),又称「和」(He)。于是我们得到由阴、阳、中构成的三元组——中嵌在阴阳之间,是一个居中的位置、一个被调和的第三态、一条阴阳之间的边界。(阴,阳,中)三元组在中国思想与文化中屡见不鲜。例如,阳代表天,阴代表地,而我们人处在中间,连结天地。父象征阳,母象征阴,子女在中间把父母系在一起。热是阳,冷是阴,中间是更舒适的温带。阴阳相混而生「中」,正如冷水与热水相混而生温水。
以结构化的方式组合阴阳,可以产出有用的模式。图 11 显示以阴阳的三步组合过程构造八卦的情形,这是「以三思考」的一个例子。图中,断线代表阴,连线代表阳。我们假定向上方向代表天(即阳),向下方向代表地(即阴)。向上走,阳量增加、阴量减少;向下走,阴量增加、阳量减少。此外,每一步都在既有的模式之上加一条阴线或阳线,以形成新的模式。第一步,自太极(Taiji,太一)向上生出阳,向下生出阴,这一对称为「两仪」。第二步,在两仪各自之上加阴线或阳线,生出「四象」;加阳线相当于向上,加阴线相当于向下。例如太阳(即(阳,阳))是向上走的结果,因而生出更多的阳。前两层的命名体系——即阳、阴、太阳、少阴、少阳、太阴——暗示新加入的阴线或阳线权重更高。例如在阳之上加一条阴线,生出少阴,其中阴占主导。最后,第三步,在四象各自之上加阴线或阳线,生出八卦。八卦名为乾(天)、兑(泽)、离(火)、震(雷)、巽(风)、坎(水)、艮(山)、坤(地)。乾全由阳线构成,属阳,标为阳;坤全由阴线构成,属阴,标为阴。其余六卦,若一卦只含一条阳线,则属阳、标为阳;若一卦只含一条阴线,则属阴、标为阴。因此,兑、离、巽属阴,标为阴;震、坎、艮属阳,标为阳。
图 11 八卦:阴阳的三步组合(据原文重绘;断线为阴,连线为阳,括号内为自下而上的二进制位与对应十进制值)
值得注意的是,这条判定第三层阴阳性质与标记的规则,并不适用于第一、二层:后加的阴阳线并不具有更高的权重。这也与解读三条阴阳线的常见做法有些出入。通常,八卦提供了一种三支思维的方式:上线关联天,下线关联地,中线关联人。三条线可以有不同的权重。八卦之集合,由阴阳一切可能的三重组合构成。八卦被用作对万物加以分类与研究的手段。在八卦原型的形成过程中,赋予其意义的方式多种多样,例如配以数字、联系自然物象、关联空间方位等。
5.2.2 八卦的数值解释
在某种特定意义上,八卦只起事物类别的索引作用。用三条线,一卦易于记诵、易于把握。如前所述,一卦的结构由阴阳线的数目与它们的位置共同决定。因此,把数字及其附带的意义系于八卦之上,是很自然的。若在图 11 中自上而下把八卦标以 1 至 8,便得到乾-1、兑-2、离-3、震-4、巽-5、坎-6、艮-7、坤-8。这些数字只是各卦在序列中的位置,可以理解为卦的序号。
在中国的数字思维中,奇数通常称为阳数,偶数称为阴数。可惜,卦的序号并不传达卦的阴阳性质。例如离的序号是 3,但它的性质是阴而非阳。有人提出,八卦可以看作二进制数的表示 [88]。在图 11 中,把阴解作 0、阳解作 1,自下而上读一卦,便得到 ()2 所示的二进制数。乾的二进制数是 (111)2 = 1×22 + 1×21 + 1×20 = 7,兑的二进制数是 (110)2 = 1×22 + 1×21 + 0×20 = 6,余类推。如此得到的八卦序列与前述相同,但按数值递减排列,由 7 降到 0。另一种做法是把阴解作 1、阳解作 0。乾的二进制数为 (000)2 = 0,兑为 (001)2 = 1,……,坤为 (111)2 = 7。这样得到的序列仍相同,只是按数值由 0 递增到 7。
自下而上构造一卦的二进制数时,底部的阴或阳贡献占主导。这似乎与「上者主导」的假定不一致。然而,若把阴解作 0、阳解作 1,自上而下构造二进制数,则乾、兑、……、坤的值分别为 7、3、5、1、6、2、4、0,给出的是另一个序列。此外,太极既非阴亦非阳,很难给它配一个数。如前所述,阴阳之中嵌着一个「中」,构成(阴,阳,中)三元组。标准二进制系统对这样的三支思维可能不够用,因为我们只有代表阴、阳的 0 与 1,而没有代表「中」的符号。此外,阳取正、阴取负这种显而易见的含义也没有明确呈现。
为解决这些问题,我建议用一种较少人知的平衡二进制数系 [55, 104] 来给八卦作数值解释。这一体系与(阴,阳,中)三元组完美匹配,它用了三个符号:1 = −1 代表阴,1 = +1 代表阳,0 代表中。阴阳显然是一对负数与正数,二者之和为 0 = (−1) + (+1),即「中」。图 11 中用 ()b 表示一卦的平衡二进制数。为与「上者主导」的假定保持一致,我们自上而下构造平衡二进制数。例如,自乾、兑、……、至坤,我们分别得到 (111)b、(111)b、……、(111)b。计算平衡二进制数十进制值的程序,与普通二进制数相同。例如乾由 (111)b = (+1)×22 + (+1)×21 + (+1)×20 = +7 算得,兑由 (111)b = (−1)×22 + (+1)×21 + (+1)×20 = −1 算得,余类推。
有了平衡二进制,相应十进制值的正负号,就为卦的阴阳性质提供了明确而方便的标示。也可以表达每一卦中阴阳的组成。例如乾不含阴,只有 +7 单位的阳;兑含 −4 单位的阴与 +3 单位的阳,其和 (−4) + (+3) = −1,显示了兑的阴性;余类推。可惜,在平衡二进制数系下,乾、兑、……、至坤的十进制值,并不符合通行的八卦阴阳标记。另一方面,太极可以表达为 0,即阴(−1)与阳(+1)之和,或 −3 与 +3 之和,等等——阴阳的互补性由此明确呈现:阴为 −1,阳为 +1,其和为 0,代表太极。
若一卦可由另一卦翻转阴阳线而得,则称两卦构成一对「象互补」卦。对象互补对(乾,坤),乾为 +7,坤为 −7,其和为 0。对互补对(离,坎),离为 +3 = (−2) + (+5),坎为 −3 = (−5) + (+2),其和也是 0,尽管二者对应的阴阳性质与标记恰好相反。②万物都含有阴阳的混合,离、艮、震、巽这四卦,每一卦都同时含有阴线与阳线。因此,就阴阳标记这一点重新解读离-艮与震-巽这两对象互补卦,或许并非没有道理。例如,把离(火)判为阳而不判为阴,也许不尽合理。这样处理后,单凭奇偶的序号,与单凭正负的平衡二进制十进制值,就会与八卦的阴阳性质与标记全部吻合。此外,它也会与「一卦三线分表天、人、地且可有不同权重或重要性」这一三支理解相吻合。
5.2.3 八卦的空间解释
八卦有两种广泛使用的圆式排列,即「先天图」与「后天图」[87, 89, 114, 120]。在某种程度上,这两图提供了八卦的空间解释,如图 12 所示。两种循环有许多特征与解读,其中可以辨认出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即一条定位与定向的原则及方法。在这方面,可以观察到三支思维:定位与定向有三个层次,重要性依次递减。圆心代表「中」(中位、太极),是最重要的位置。四个正方向是东、南、西、北。四个次方向是东南、西南、西北、东北,每一个都处在两个相邻正方向的中间。若我们把自己置于中心,八卦便是我们与外部世界的连接。另一种做法是把四个正方向标为左、上、右、下,把四个次方向标为左上、右上、右下、左下。通常,上为尊,代表天;下为卑,代表地。
图 12 八卦的两套循环:先天图与后天图(数字为后天洛书配数)
基于这一理解,有一种简便的方法可以解释先天循环:只需把图 11 中的序列排列出来即可。如图 12a 所示,乾由三条阳线构成,取天之位;坤由三条阴线构成,取地之位。紧随乾之后的三卦,依序逆时针放在循环的左半;先于坤的三卦,按递减次序逆时针放在循环的右半。这里有几个有趣的观察。按序号递增的次序把各卦连起来,得到一个 S 形。四对象互补卦的两卦分别位于两侧,代表两个相反的方向;而且它们的序号之和都是 9。若用对应的平衡二进制十进制值,则两卦符号相反,其和为 0。
构造与解释八卦循环的其他方式,依赖另外两张图,即「河图」与「洛书」,如图 13 所示。〔译者注:图 13 共五个子图,为河图、洛书的点阵摹本及其同心三圆化表示,摹本的点位排布与配色属文物图像,重绘易失真,此处不重绘;其构成已在正文中完整说明:黑点为阴(偶)数、白点为阳(奇)数,河图为 1–10、洛书为 1–9,两图之数 5 皆居中,河图(5, 10)为中、四对(3,8)(2,7)(4,9)(1,6)为四正方向。〕③两图中,黑点代表阴(偶)数,白点代表阳(奇)数。河图(图 13a)由 1 至 10 十个数构成,洛书(图 13c)由 1 至 9 九个数构成。两图中,数 5 都在中央。数 5 的图形是一个十字,独一无二,与其他各数的图形截然不同;其他各数的图形是线条或矩形。十字表示法如实捕捉了五个方向,即中央与四个正方向。事实上,我们可以把五的十字解读为两个三元组:一个是横向的三元组,另一个是纵向的三元组。也就是说,「以五思考」是两种三支思维方式的结合。横向三元组可以解释中道原则,强调中间的优越位置,以避免偏左或偏右。纵向三元组则可以解释我们连结天地的居中位置。
河图与洛书都可以用同心三圆来解释,如图 13 所示。同心三圆在河图里比较明显 [114],如图 13b 所示;而在洛书里,同心三圆是嵌在图 13d 的幻方之中的。图 13e 中,中间的圆改用一个方来代替。河图中,(5, 10)这一对表示中央,四对(3, 8)、(2, 7)、(4, 9)、(1, 6)表示四个正方向。为表示四个次方向,可以把外圈顺时针或逆时针旋转 45 度。洛书则直接给出中央与八个方向:数 5 是中央,1、3、7、9 是四个正方向的近邻,而 1、2、……、9 是正方向与次方向合起来的八个近邻。这个「一格、四邻、八邻」的三元组,在图像处理与模式识别中常用。洛书幻方中,无论横向、纵向还是斜向相加三个数,其和总是 15。对每条过数 5 的直线,两端之数的和都是 10,其平均值与居中者都是 5。也就是说,三个数的三元组清楚地代表了两个对立面与一个中,体现了中道的原则。
要作出图 12 的先天图与后天图,可以按河图或洛书配数。例如,按洛书得到的后天序列是:坎-1、坤-2、震-3、巽-4、中-5、乾-6、兑-7、艮-8、离-9。结果便是图 12b 的后天图。不过,虽然处于两个相反方向上的一对卦在数上关于 10 互补(即其和为 10),它们未必是象互补的。若把先天的数序略作改动,改为乾-1、兑-2、离-3、震-4、中-5、巽-6、坎-7、艮-8、坤-9,那么在先天图中,处于相反方向上的一对卦就既数互补(其和为 10),又象互补。
如果我们想为八卦循环建立一个更简单的解释,那么最好能让八卦的三个方面彼此一致,即:一卦阴阳性质的数值解释、两卦之间的象互补、两卦之间的数互补。两卦相合而成一重卦,六十四重卦构成了解释《易经》的基本模式与结构。重卦中每一爻都有特定含义。除了「以两卦思考」,重卦的六爻还可分成三组、每组两爻,提供了另一种三支思维的方式。与对单卦的解读相似,爻在重卦中的位置也大有讲究。例如,底下两爻关联地,中间两爻关联人,上面两爻关联天 [120]。于是,一重卦就用作 4.1.4 节讨论过的三层次结构。另一种做法是从内向外读重卦的六爻:中间两爻代表重卦的本质部分或核心力量;自下第二爻与自上第二爻分别是下卦与上卦的中位,代表最理想的位置;最下与最上两爻则分别代表开始与最终结果。这样,一重卦就类似于 4.1.4 节讨论过的同心三圆来使用。
关于八卦、六十四重卦及其排列与循环,看法甚多。就这些模式与结构而言,解读《易经》大致有两派,即象数派与义理派。遗憾的是,现有的许多研究并不完全一致,也不完全相容。在某种程度上,这给八卦、八卦的数值解释、八卦的排列与循环等许多基本概念,造成了不必要的复杂与神秘。最后须指出:我对这些基本概念所作的三支理解与解释的简短讨论,无意理清一整张错综复杂的问题之网,也不应被看作在寻找唯一正确的答案。它的主要目的,是把注意力引向其中所涉的三支思维。沿着前文关于第三选择与第三条道路的讨论,或许有可能把象数、义理两派整合为一个第三派——在这一派里,来自数、象、义、理诸互补视角的结果,在一个整全的视野下彼此贯通。对这一第三派作更彻底、更系统的研究,或许是值得进一步努力的方向。
5.3 九型人格
九型人格(the enneagram)如图 14a 所示,是一个有九个点的几何图形,它有许多解释,也服务于许多目的——例如作为某种灵性世界观的表示、转化的象征、个人与灵性反省及成长的工具、人格类型系统等等 [7, 32, 44, 86]。基于前面对八卦的讨论,我们也可以从形象、数、义理与原理所提示的多个角度来研究九型人格。本文主要考察九型人格所提示的三支思维方式与模式。
应当提一句:九型人格受到过批评,例如它作为人格类型系统的科学效度就曾受到质疑 [32, 115]。尽管如此,九型人格作为组织、呈现与推理的可视化隐喻工具,其效力是切实、有力而有洞见的。九型人格所描述的那些模式,帮助我们用「三」来解释世界、管理情绪。
5.3.1 九型人格中的三支结构与三支思维
九型人格本身可以看作一个三支结构,由与 9、3、7 这三个数相关的三个主要成分构成。第一个成分是一个圆,被等分为九段,其中一个分点位于最上方;从最上方的 9 开始,九个分点按逆时针依次编号,由 9 而下到 1。第二个成分是连接 3 的三个倍数——即 3、6、9——的等边三角形。第三个成分是六角星(hexad),即图 14b 中那个六尖图形,它按数 7 所定义的特定次序,连接其余六个数。若用 7 去除 1 到 6,便得到下列六位循环小数的序列:
1/7 = 0.142857, 2/7 = 0.285714, 3/7 = 0.428571,
4/7 = 0.571428, 5/7 = 0.714285, 6/7 = 0.857142。 (3)
可以看到,1、4、2、8、5、7 这个循环序列在六个循环小数中都出现。图 14b 的六角星,其实就是把序列 1、4、2、8、5、7 中相邻的两个数连起来而构成的;这在结构上等价于「以该序列排列的六个数所成之圆」。总之,我们可以简单地把九型人格解释为三个圆:一个连接九个数,一个(以三角形表示)连接三个数,一个(以六角星表示)连接其余六个数。
图 14 九型人格(a)与其中的六角星(b)(据原文重绘;连接次序 1-4-2-8-5-7 即 1/7 循环小数 0.142857 的数码序列)
九型人格含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它的三个成分引出三条原则与法则:圆对应「一之法则」(the law of one),即整体性法则;三角形对应「三之法则」;六角星对应「七之法则」(the law of seven)。按葛吉夫(Gurdjieff)的说法,「三之法则」讲的是三种力——主动的、被动的、中性的力 [44]——这与三德(guṇa)哲学有密切关联。万物皆依三支形式而被创造、被运作。葛吉夫认为,新事物可以从既有事物中诞生:「较高者与较低者相混,以实现中间者;于是它对此前的较低者成为较高者,或对此后的较高者成为较低者」 [7]。一个转化过程通常需要三种力:肯定、否定与和解。这让我们想起中道或第三选择的哲学。
「七之法则」描述万物的运动路径。在六角星上,从某个数出发、遍历六个数再回到该数,形象地描绘出世间万物发展的典型路径。假设从 1 出发,按数值递增的顺序遍历六角星;考察下一个数相对当前数的相对位置,我们得到如下序列:
左下,右上,左上,右下,左上,右上。 (4)
这条路径不是直线,而是由交错的力量之奋争与失坠、以及向左与向右的移动所构成。
5.3.2 九型人格的类型学
九型人格最流行的应用之一,就是人格分型。我简要回顾 Riso 与 Hudson [105] 以及 Dueck [29] 的基本思想,重点在三元组的用法。我在三个层次上考察对九种人格类型的理解。
第一层:三个中心。九型人格的九个数被分成三个中心,代表三个身体或智能的三元组:(8, 9, 1) 属腹中心(本能/身体)三元组,(5, 6, 7) 属头中心(理智/思维)三元组,(2, 3, 4) 属心中心(情绪/感受)三元组。腹中心通常与愤怒相关,头中心与恐惧相关,心中心与羞耻相关。三个三元组居中的数——即 9、6、3——对应于「基本人格类型」,这些类型通常被本能、思维或感受所阻;其余六个数对应于「次级人格类型」,它们混杂一些,也与本能、思维或感受有更多连结。九型人格的三个三元组,因而标明了三种基本的心理取向。
第二层:九个类型的逐一刻画。Riso 与 Hudson [105] 给出如下描述:2 型「助人者」(乐于鼓励、善于表达、有占有欲的类型);3 型「促动者」(有雄心、务实、在意形象的类型);4 型「个人主义者」(敏感、自我沉浸、抑郁的类型);5 型「调查者」(善于观察、偏重头脑、喜欢挑战的类型);6 型「忠诚者」(忠于承诺、尽责、多疑的类型);7 型「热情者」(随兴、爱玩、易过度的类型);8 型「领导者」(自信、坚定、好对抗的类型);9 型「和平缔造者」(讨人喜欢、随和、自满的类型);1 型「改革者」(理性、理想主义、有条理的类型)。对每一个基本类型,Riso 与 Hudson 只给出三条基本而有代表性的特征,而不是一份详尽无遗的清单。这可以看作「三之法则」与三支思维原则的又一应用。
第三层:类型与「翼」。一个基本人格类型可以再参照另外两个基本类型来进一步解释,从而又构成一个三类型的三元组。给定一个基本类型,它在九型圆上两个相邻类型中的一个是它的翼(wing)。基本类型占主导,翼则可能补充、并给基本类型添加重要的(有时是相矛盾的)要素。给定「一个基本类型加两个翼」这个三元组,有三种可能:只用一翼、用占优的那一翼、或两翼并用。
九型人格类型学中三元组被频繁使用,也许并不奇怪,因为它们都源于三之法则。作为一个工具与一个隐喻性符号,内嵌众多三元组的九型人格是有用的、有力的、能成事的。追求九型人格新的、科学的与明智的用法,是一条富有成果的研究方向。
6 结论
三支决策理论关乎「以三为单位思考、以三为单位工作、以三为单位处理」。本文通过考察三支决策的几何学,努力开辟一条新的研究路径。所得结果形成了关于三支决策之三个视角的三元组,即视觉的、数值的与文本的视角。可以说,这三个视角的三元组在更宽广的语境中提供了一个有力的隐喻。这三个互补视角的三元组,对一般意义上的日常生活、以及具体意义上的智能系统之设计与实现,都有重要含义。这个三元组帮助我们成为更好的整合性思考者——通过视觉地、数值地、文本地思考。有效的沟通(例如在科学论文中呈现一个想法)依赖于三个视角的无缝整合;任何智能系统的输出,若能以视觉、数值与文本的方式被呈现、解释与交流,就会变得更有意义。
在本文中,我刻意在许多地方使用了数目三——例如「节、小节、小小节」的三层次结构、三词短语、三个例子等等。事实上,只要细看任何一篇科学论文,都会看到三支思维的存在。许多书名有三个词,或含有三个主题。我们或自觉或不自觉地都在使用「三」。三支决策理论的目标,是系统地研究我们一直在做的事,并寻找一个解释的模型。在引言中,我已简要讨论过三支思维(即三支决策)对人工智能的若干含义;作为未来研究,深入研讨这一课题是值得的。
三支决策是一种接近复杂性的人类方式与启发式,它也可以为智能系统所用。一边是人的智能,一边是机器的智能,三支思维提示把二者的整合作为第三选择。当人与机器组成的网络协同工作时,集体的、全局的智能或许会涌现出来。最后,本文讨论的几何结构与模式,或可帮助我们扩展三支决策的应用领域,尤其是在智能系统的设计方面。
译注
① 原文讨论六边形中的三覆盖时,三个由三条实线构成的三角形分别给出三个三覆盖 ⟨A, Bc, Cc⟩、⟨Ac, B, Cc⟩、⟨Ac, Bc, C⟩。原文排版中集合补的横线(上划线)在 PDF 文本层无法提取,此处的补集符号系依上下文关系与图 10 的连线还原——读者对照原刊第 6315 页,可见三式中上划线的分布与本文所标一致。
② 原文此句为「it might be unreasonable to interpret Li (fire) as Yang, instead of Yin」。按上下文(作者正在论证应重新解读离、艮、震、巽四卦的阴阳标记),此句意在质疑「离为阳」这一通行标记;译文取其意译作「把离判为阳而不判为阴,也许不尽合理」,未逐字直译其否定语气。
③ 图 13(河图、洛书)未重绘,理由见正文中的译者注。
参考文献
以下 162 条照录原文英文原形,未作翻译——学术引用须能回查原刊。个别作者名中的变音符号因源 PDF 文本层编码所限,可能与原刊略有出入。
- Anthony RN (1965) Planning and control: A framework for Analysi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 Aranda-Corral GA, Joaquín Borrego-Díaz J, Galán-Páez J (2020) A model of three-way decisions for knowledge harnessing. Int J Approx Reason 120:184–202
- Backman B (2005) Thinking in threes: The power of three in writing. Cottonwood Press, Colorado
- Bailey C (2016) The productivity project: Accomplishing more by managing your time, attention and energy. Crown Business, New York
- Barry TE (1987) The development of the hierarchy of effects: A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Current Issues and Research in Advertising 10:251–295
- Barry TE, Howard DJ (1990) A review and critique of the hierarchy of effects in advertising. Int J Advert 9:121–135
- Bernier N (2003) The enneagram: Symbol of all and everything. Brasília, Gilgamesh
- Béziau J-V (2012) The power of the hexagon. Log Univers 6:1–43
- Boer C (2014) Thinking in threes: How we human love patterns. Kindle Edition
- Booker C (2004) The seven basic plots: Why we tell stories. Continuum, London
- Boy GA (1993) Integrated human-machine intelligence. Comput Chem Eng 17(Supplement 1):S395–S404
- Brown S (1996) Trinitarianism, the eternal evangel and the three eras of schema. In: Bell J, Brown S, Carson D (eds) Marketing apocalypse: Eschatology, escapology and the illusion of the end. Routledge, London, pp 23–43
- Cacioppo JT, Berntson JJ (1994) Relationship between attitudes and evaluative space: A critical review, with emphasis on the separability of positive and negative substrates. Psychol Bull 115:401–423
- Changizi MA, Shimojo S (2005) Character complexity and redundancy in writing systems over human history. Proc R Soc B 272:267–275
- Ciucci D (2016) Orthopairs and granular computing. Granular Comput 1:159–170
- Ciucci D, Dubois D (2013) A map of dependencies among three-valued logics. Inf Sci 250:162–177
- Ciucci D, Dubois D, Prade H (2015) Structures of opposition in fuzzy rough sets. Fundamenta Informaticae 142:1–19
- Ciucci D, Dubois D, Prade H (2014) The structure of oppositions in rough set theory and formal concept analysis – toward a new bridge between the two settings. FoIKS 2014. LNCS 8367:154– 173
- Cirlot JE (1971) A dictionary of symbols. Routledge, London
- Clayton M (2011) Brilliant influence: What the most influential people know do and say. Prentice Hall, New York
- Clear J (2018) Atomic habits: An easy & proven way to build good habits & break bad ones. Avery, New York
- Covey SR (2011) The 3rd alternative: Solving life’s most difficult problems. Free Press, New York
- Cowan N (2000) The magical number 4 in short-term memory: A reconsideration of mental storage capacity. Behav Brain Sci 24:87–185
- Dai D, Li HX, Jia XY, Zhou XZ, Huang B, Liang SN (2020) A co-training approach for sequential three-way decisions.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11:1129–1139
- Dehaene S (1997) The number sense: How the mind creates mathemat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 Deschrijver G, Arieli O, Cornelis C, Kerre EE (2007) A bilattice based framework for handling graded truth and imprecision. Int J Uncertain Fuzz Knowl-Based Syst 15:13–41
- Dubois D, Prade H (2008) An introduction to bipolar representa tions of information and preference. Int J Intell Syst 23:866–877
- Dubois D, Prade H (2012) From Blanché hexagonal organization of concepts to formal concept analysis and possibility theory. Log Univers 6:149–169
- Dueck B (2018) The enneagram of personality – a brief overview. https://greaterlight.ca/2018/02/02/the-enneagram-of-personality a-brief-overview/, accessed May 12, 2020
- Duhigg C (2012) The power of habit: Why we do what we do in life and business. Random House, New York
- Dundes A (1968) The number three in American culture. In: Dundes A (ed) Every man his way: Readings in cultural anthropology. Prentice-Hall, Englewood Cliffs, pp 401–424
- Ellis A, Abrams M, Abrams DL (2009) Personality theories: Critical perspectives. Sage, Los Angeles
- Fujita H, Gaeta A, Loia V, Orciuoli F (2019) Improving awareness in early stages of security analysis: A zone partition method based on GrC. Appl Intell 49:1063–1077
- Fujita H, Gaeta A, Loia V, Orciuoli F (2020) Hypotheses analysis and assessment in counterterrorism activities: A method based on OWA and fuzzy probabilistic rough sets. IEEE Trans Fuzzy Syst 28:831–845
- Gallo C (2010) The presentation secrets of Steve Jobs: How to be insanely great in front of any audience. McGraw-Hill, New York
- Gallo C (2014) Talk like TED: The 9 public-speaking secrets of the world’s top minds St. Martin’s Press, New York
- Gao M, Zhang QH, Zhao F, Wang GY (2020) Mean-entropy based shadowed sets: A novel three-way approximation of fuzzy sets. Int J Approx Reason 120:102–124
- Gill KS (Ed.) (1996) Human machine symbiosis: The founda tions of human-centred systems design. Springer, London
- Girasa R (2020)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s a disruptive technology economic transformation and government regulation. Palgrave Macmillan, Cham
- Gobet F, Clarkson G (2004) Chunks in expert memory: Evidence for the magical number four... or is it two? Memory 12:732–747
- Gorry GA, Morton MSS (1971) A framework for management information systems. Soloan Manag Rev 13:55–70
- Gottwald S (2001) A treatise on many-valued logics. Research Studies Press, Baldock
- Hartshorne C (1987) Wisdom as moderation: A philosophy of the middle wa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Albany
- Heuertz CL (2017) The sacred enneagram: Finding your unique path to spiritual growth. Zondervan, Michigan
- Hu BQ (2014) Three-way decisions space and three-way decisions. Inf Sci 281:21–52
- Hu BQ, Wong H, Yiu KFC (2017) On two novel types of three way decisions in three-way decision spaces. Int J Approx Reason 82:285–306
- Hu CX, Zhang L (2020) Incremental updating probabilistic neighborhood three-way regions with time-evolving attributes. Int J Approx Reason 120:1–23
- Jardine DA (1977) The ANSI/SPARC DBMS Model. North Holland, Amsterdam
- Jayaram V (2020) The triple gunas, sattva, rajas and tamas. https://www.hinduwebsite.com/gunas.asp accessed June 30
- Jia XY, Deng Z, Min F, Liu D (2019) Three-way decisions based feature fusion for Chinese irony detection. Int J Approx Reason 113:324–335
- Jiang CM, Yao YY (2018) Effectiveness measures in movement based three-way decisions. Knowl-Based Syst 160:136–143
- Johnson S (2010) Where good ideas come from: The natural history of innovation. Riverhead Books, New York
- Kaufman EL, Lord MW, Reese TW, Volkmann J (1949) The discrimination of visual number. Am J Psychol 62:498–525
- Keith RJ (1960) The marketing revolution. J Mark 24:35–38
- Knuth D (1998) The art of computer programming, volume 2, seminumerical algorithms, 3rd edn. Addison-Wesley, Upper Saddle River
- Laney D (2001) 3D data management: Controlling data volume, velocity and variety. META Group Research Note, File: 949, 6 February, 2001
- Lang GM (2020) A general conflict analysis model based on three-way decision.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11:1083–1094
- Lang GM, Miao DQ, Fujita H (2020) Three-way group conflict analysis based on Pythagorean fuzzy set theory. IEEE Trans Fuzzy Syst 28:447–461
- Lease EB (1919) The number three, mysterious, mystic, magic. Class Philol 14:56–73
- Lebiere C, Gonzalez C, Warwick W (2010) Editorial: Cognitive architectures, model comparison and AGI. J Artif Gen Intell 2:1–19
- Li HZ, Zhang LB, Zhou XZ, Huang B (2017) Cost-sensitive sequential three-way decision modeling using a deep neural network. Int J Approx Reason 85:68–78
- Li JH, Huang CC, Qi JJ, Qian YH, Liu WQ (2017) Three way cognitive concept learning via multi-granularity. Inf Sci 378:244–263
- Li WW, Jia XY, Wang L, Zhou B (2019) Multi-objective attribute reduction in three-way decision-theoretic rough set model. Int J Approx Reason 105:327–341
- Li XN (2019) Three-way fuzzy matroids and granular comput ing. Int J Approx Reason 114:44–50
- Li XN, Sun BZ, She YH (2017) Generalized matroids based on three-way decision models. Int J Approx Reason 90:192–207
- Liang DC, Cao W (2019) Three-way decisions: Model and the state of the art. J Univ Electron Sci Technol China (Social Sciences Edition) 21:104–112
- Liang DC, Wang MW, Xu ZS, Liu D (2020) Risk appetite dual hesitant fuzzy three-way decisions with TODIM. Inf Sci 507:585–605
- Licklider JCR (1960) Man-computer symbiosis. In: IRE Trans actions on Human Factors in Electronics HFE-1, pp 4–11
- Liu C, Liang DC, Wang CC (2016) A novel three-way decision model based on incomplete information system. Knowl-Based Syst 91:32–45
- Liu D, Yang X, Li TR (2020) Three-way decisions: Beyond rough sets and granular computing.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11:989–1002
- Liu PD, Wang YM, Jia F, Fujita H (2020) A multiple attribute decision making three-way model for intuitionistic fuzzy numbers. Int J Approx Reason 119:177–203
- Lochtefeld JG (2002) The illustrated encyclopedia of hinduism. The Rosen Publishing Group Inc., New York
- Long BH, Xu WH, Zhang XY, Yang L (2020) The dynamic update method of attribute-induced three-way granular concept in formal contexts. Int J Approx Reason 126:228–248
- Luo JF, Hu MJ, Qin KY (2020) Three-way decision with incomplete information based on similarity and satisfiability. Int J Approx Reason 120:151–183
- Ma XA, Yao YY (2018) Three-way decision perspectives on class-specific attribute reducts. Inf Sci 450:227–245
- Mao H, Zhao SF, Yang LZ (2018)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ree-way concepts and classical concepts. J Intell Fuzzy Syst 35:1063–1075
- Marinoff L (2007) The middle way finding happiness in a world of extremes. Sterling, New York
- Martin RL (2009) The opposable mind: Winning through integrative thinking. Harvard Business Press, Boston
- Marr D (1982) Vision: A computational investigation into the human representation and processing of visual information. W. H. Freeman and Company, New York
- Meier JD (2010) Getting results the agile way: A personal results system for work and life. Innovation Playhouse LLC, Bellevue
- Merrell F (1997) Pierce, signs and meaning.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Toronto
- Merriam AH (1990) Words and numbers: Mathematical dimen sions of rhetoric. South Commun J 55:337–354
- Miller GA (1956) The magical number seven, plus or minus two: Some limits on our capacity for processing information. Psychol Rev 63:81–97
- Min F, Zhang SM, Ciucci D, Wang M (2020) Three-way active learning through clustering selection.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11:1033–1046
- Malone TW (2018) Superminds: The surprising power of people and computers thinking together. Oneworld Publications, London
- Moore J (2004) Enneagram. In: Clarke PB (ed) Encyclopedia of new religious movements. Routledge, London, pp 184–188
- Morales JF (2018) River diagrams and trigram cycles of the I Ching. http://baharna.com/iching/articles/river trigrams.html, accessed July 22, 2020
- Needham J (1956)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Volume 2 history of scientific though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 Nielsen B (2014) Cycles and sequences of the eight trigrams. J Chin Philos 41:130–147
- Pawlak Z (1982) Rough sets. Int J Comput Inf Sci 11:341–356
- Pawlak Z (1991) Rough sets theoretical aspects of reasoning about data.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Dordrecht
- Pang JF, Guan XQ, Liang JY, Wang BL, Song P (2020) Multi-attribute group decision-making method based on multi granulation weights and three-way decisions. Int J Approx Reason 117:122–147
- Pedrycz W (1998) Shadowed sets: Representing and processing fuzzy sets. IEEE Trans Syst Man Cybern B Cybern 28:103–109
- Pedrycz W (2009) From fuzzy sets to shadowed sets: Interpreta tion and computing. Int J Intell Syst 24:48–61
- Peeters MMM, van Diggelen J, van den Bosch K, Bronkhorst A, Neerincx MA, Schraagen JM, Raaijmakers S (2020) Hybrid collective intelligence in a human-AI society. AI & Society. https://doi.org/10.1007/s00146-020-01005-y
- Plaisier MS, Tiest WMB, Kappers AML (2009) One, two, three, many – subitizing in active touch. Acta Psychol 131:163–170
- Pogliani L, Klein DJ, Balaban AT (2005) The intriguing human preference for a ternary patterned reality. Kragujevac Journal of Science 27:75–114
- Pogliani L, Klein DJ, Balaban AT (2006) Does science also prefer a ternary pattern? Int J Math Educ Sci Technol 37:379–399
- Qi JJ, Qian T, Wei L (2016) The connections between three-way and classical concept lattices. Knowl-Based Syst 91:143–151
- Qian J, Liu CH, Miao DQ, Yue XD (2020) Sequential three-way decisions via multi-granularity. Inf Sci 507:606–629
- Qian J, Liu CH, Yue XD (2019) Multigranulation sequential three-way decisions based on multiple thresholds. Int J Approx Reason 105:396–416
- Qiao JS, Hu BQ (2020) On decision evaluation functions in generalized three-way decision spaces. Inf Sci 507:733–754
- Ren RS, Wei L (2016) The attribute reductions of three-way concept lattices. Knowl-Based Syst 99:92–102
- Reitwiesner GW (1960) Binary arithmetic. In: Advances in computers, vol 1. Academic Press, New York, pp 231–308
- Riso DE, Hudson R (1996) Personality types: Using the enneagram for self-discovery revised editi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Boston
- Schwenk CR (1984) Cognitive simplification processes in strategic decision-making. Strat Manag J 5:111–128
- Shannon CE, Weaver W (1949) 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 The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Urbana
- Shao MW, Lv MM, Li KW, Wang CZ (2020) The construction of attribute (object)-oriented multi-granularity concept lattices.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11:1017–1032
- Sinek S (2009) Start with why: How great leaders inspire everyone to take action. Portfolio/Penguin, New York
- Shu SB, Carlson KA (2014) When three charms but four alarms: Identifying the optimal number of claims in persuasion settings. J Market 78:127–139
- Sonka M, Hlavac V, Boyle R (2015) Image processing, analysis and machine vision, 4th edn. Cengage Learning, Stamford
- Sun BZ, Chen XT, Zhang LY, Ma WM (2020) Three-way decision making approach to conflict analysis and resolution using probabilistic rough set over two universes. Inf Sci 807:809– 822
- Sun BZ, Ma WM, Li BJ, Li XN (2018) Three-way decisions approach to multiple attribute group decision making with linguistic information-based decision-theoretic rough fuzzy set. Int J Approx Reason 93:424–442
- Swetz FJ (2008) Legacy of the Luoshu: The 4,000 year search for the meaning of the magic square of order three. A K Peters, Ltd., Wellesley
- Thyer BA, Pignotti MG (2015) Science and pseudoscience in social work practice. Springer Publishing Company, New York
- Tiwari SP (2009) An insight into Hindu philosophy – life and beyond. Readworthy, New Delhi
- Vakratsas D, AmblerSource T (1999) How advertising works: What do we really know? J Mark 63:26–43
- Wald A (1945) Sequential tests of statistical hypotheses. Ann Math Stat 16:117–186
- Wang PX, Yao YY (2018) CE3: A three-way clustering method based on mathematical morphology. Knowl-Based Syst 155:54– 65
- Wang RR (2012) Yinyang: The way of heaven and earth in Chinese thought and cultur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 Watson P (2005) Ideas: A history from fire to Freud. Weidenfeld & Nicolson, London
- Xu JF, Zhang YJ, Miao DQ (2020) Three-way confusion matrix for classification: A measure driven view. Inf Sci 507:772–794
- Yan YT, Wu ZB, Du XQ, Chen J, Zhao S, Zhang YP (2019) A three-way decision ensemble method for imbalanced data oversampling. Int J Approx Reason 107:1–16
- Yang B, Li JH (2020) Complex network analysis of three-way decision researches.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11:973–987
- Yang DD, Deng TQ, Fujita H (2020) Partial-overall dominance three-way decision models in interval-valued decision systems. Int J Approx Reason 126:308–325
- Yang X, Li TR, Fujita H, Liu D (2019) A sequential three way approach to multi-class decision. Int J Approx Reason 104:108–125
- Yang X, Li TR, Liu D, Fujita H (2019) A temporal-spatial composite sequential approach of three-way granular computing. Inf Sci 486:171–189
- Yao JT, Azam N (2015) Web-based medical decision support systems for three-way medical decision making with game theoretic rough sets. IEEE Trans Fuzzy Syst 23:3–15
- Yao YY (1993) Interval-set algebra for qualitative knowledge representation. In: Proceedings of the fifth international confer ence on computing and information, pp 370–374
- Yao YY (2009) Three-way decision: An interpretation of rules in rough set theory. In: RSKT 2009, LNCS (LNAI), vol 5589, pp 642–649
- Yao YY (2010) Three-way decisions with probabilistic rough sets. Inf Sci 180:341–353
- Yao YY (2012) An outline of a theory of three-way decisions. In: RSCTC 2012, LNCS (LNAI), vol 7413, pp 1–17
- Yao YY (2013) Granular computing and sequential three-way decisions. In: RSKT 2013, LNCS (LNAI), vol 8171, pp 16–27
- Yao YY (2016) Three-way decisions and cognitive computing. Cognit Comput 8:543–554
- Yao YY (2017) Interval sets and three-way concept analysis in incomplete contexts.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8:3–20
- Yao YY (2018) Three-way decision and granular computing. Int J Approx Reason 103:107–123
- Yao YY (2019) Three-way conflict analysis: Reformulations and extensions of the Pawlak model. Knowl-Based Syst 180:26–37
- Yao YY (2020) Three-way granular computing, rough sets, and formal concept analysis. Int J Approx Reason 116:106–125
- Yao YY (2020) Tri-level thinking: Models of three-way decision.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11:947–959
- Yao YY (2020) Set-theoretic models of three-way decision. Gran ular computing (2020). https://doi.org/10.1007/s41066-020-002 11-9
- Yao YY, Wong SKM (1992) A decision theoretic framework for approximating concepts. Int J Man Mach Stud 37:793–809
- Yao YY, Wong SKM, Lingras P (1990) A decision-theoretic rough set model. In: ISMIS, vol 1990, pp 17–25
- Yu DJ, Xu ZS, Pedrycz W (2020) Bibliometric analysis of rough sets research. Appl Soft Comput 94:106467
- Yu H (2018) Three-way decisions and three-way clustering. In: IJCRS 2018, LNCS (LNAI), vol 11103, pp 13–28
- Yu H, Chang ZH, Wang GY, Chen XF (2020) An efficient three way clustering algorithm based on gravitational search. Int J Mach Learn Cybern 11:1003–1016
- Yu H, Chen LY, Yao JT, Wang XN (2019) A three-way clustering method based on an improved DBSCAN algorithm. Physica A Stat. Mech. Appl 535:122289
- Yu H, Chen Y, Lingras P, Wang GY (2019) A three-way cluster ensemble approach for large-scale data. Int J Approx Reason 115:32–49
- Yu H, Wang XC, Wang GY, Zeng XH (2020) An active three way clustering method via low-rank matrices for multi-view data. Inf Sci 507:823–839
- Yue XD, Chen YF, Miao DQ, Fujita H (2020) Fuzzy neighborhood covering for three-way classification. Inf Sci 507:795–808
- Zadeh LA (1965) Fuzzy sets. Inf Control 8:338–353
- Zhan JM, Jiang HB, Yao YY (2020) Three-way multi-attribute decision-making based on outranking relations. IEEE Trans Fuzzy Syst. 10.1109/TFUZZ.2020.3007423
- Zhang LB, Li HX, Zhou XZ, Huang B (2020) Sequential three way decision based on multi-granular autoencoder features. Inf Sci 507:630–643
- Zhang QH, Xia DY, Liu KX, Wang GY (2020) A general model of decision-theoretic three-way approximations of fuzzy sets based on a heuristic algorithm. Inf Sci 507:522–539
- Zhang XY, Miao DQ (2017) Three-way attribute reducts. Int J Approx Reason 88:401–434
- Zhang XY, Tang X, Yang JL, Lv ZY (2020) Quantitative three-way class-specific attribute reducts based on region preservations. Int J Approx Reason 117:96–121
- Zhang XY, Yang JL, Tang LY (2020) Three-way class-specific attribute reducts from the information viewpoint. Inf Sci 507:840–872
- Zhang Y, Yao JT (2020) Game theoretic approach to shadowed sets: A three-way tradeoff perspective. Inf Sci 507:540–552
- Zhang YB, Miao DQ, Wang JQ, Zhang ZF (2019) A cost sensitive three-way combination technique for ensemble learning in sentiment classification. Int J Approx Reason 105:85–97
- Zhang YJ, Miao DQ, Zhang ZF, Xu JF, Luo S (2018) A three way selective ensemble model for multi-label classification. Int J Approx Reason 103:394–413
- Zhao XR, Hu BQ (2016) Fuzzy probabilistic rough sets and their corresponding three-way decisions. Knowl-Based Syst 91:126– 142
- Zhao XR, Hu BQ (2020) Three-way decisions with decision theoretic rough sets in multiset-valued information tables. Inf Sci 507:684–699
- Zhi HL, Qi JJ, Qian T, Wei L (2020) Three-way dual concept analysis. Int J Approx Reason 114:151–165 Yiyu Yao is a professor of computer science with the University of Regina, Canada. His research interests include three-way decision, granular computing, rough sets, formal concept analysis, information retrieval, data mining, and Web intelligence. He proposed a theory of three-way decision, a decision-theoretic rough set model, and a triarchic theory of granular compu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