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rary · 卷三 研究

迈向九型人格的神经生物学

卷三 · 研究Jack Killen, MD(原著)|易境(译)

作者以「思想实验」的方式提出一个假说:九型人格九个类型的结构,各自围绕一种与恐惧、愤怒、社会性痛苦(社会 distress)这三种先天哺乳类情绪系统相关的情绪调节模式而建;这些模式在早年生活中以认知—情绪结构的形式,寄存于负责情绪生成与调节的神经网络之中。据此,头部中心(3/6/9)对应恐惧系统、身体中心(8/9/1)对应愤怒系统、情感中心(2/3/4)对应恐慌/社会痛苦系统;而同一中心内的三型,分别以「维持并显现」「压抑并隐藏」「移转并重构」三种调节取向来应对该情绪系统的升起。文中援引麦克林的三层脑模型、潘塞普的七种情绪系统(恐惧、愤怒、恐慌、照料、寻求、游戏、情欲)与大量情绪调节研究文献,说明情绪调节能力如何在早期生活中经由受保护的探索经验而建立,并主张类型结构可视为情绪调节功能认知—情绪结构的「接线图」。

文章基本信息

本文原题为《迈向九型人格的神经生物学》(Toward the Neurobiology of the Enneagram),作者杰克·基伦(Jack Killen, MD),原载《九型人格学刊》(The Enneagram Journal)2009 年 7 月号,第 40–59 页,版权归国际九型人格协会(International Enneagram Association)所有。原文含摘要、14 个小标题、5 段直接引语与 24 条参考文献;含插图 2 幅(图 1 为麦克林三层脑示意图,图 2 为母幼联结照片),无表格。

编者按:这是把九型人格与当代神经科学对话的一次系统尝试。作者明确声明本文是「思想实验」(thought experiment),不是穷尽性的学术综述 —— 它提出一套把类型结构与情绪系统、情绪调节机制相联结的假说模型,并邀请读者检验。

模型的核心是一个映射:头部中心对应恐惧系统(FEAR),身体中心对应愤怒系统(RAGE),情感中心对应恐慌/社会痛苦系统(PANIC);而同一中心内的三型,则分别以「维持并显现」(sustain and manifest)、「压抑并隐藏」(contain and conceal)、「移转并重构」(shift and reframe)三种情绪调节取向来应对该系统的升起。作者以婴儿期的生命处境为推演起点:情绪调节能力是在早年受保护的探索经验中,经由照料者与同伴的回应而逐步建立起来的神经网络;某一情绪系统若在早年生活中格外突出、其对应的调节模式又恰好奏效或受到强化,该模式便会成为默认反应,成为「类型」。

需要提请读者留意的是,本文提出的是假说与模型,而非经验研究的结果。原文通篇未提供任何数据或统计支持,其论证方式是概念推演与文献援引;作者本人也坦承「作为科学家兼九型人格的学习者,我很清楚自己可能只看到了想看的东西,而忽略了其余部分」。译者照录原文的这一自陈与全部限定语,未作补强;同时在编者按中标明其性质,以免读者误以为是实证研究。

译者说明:原文为学术论文体,长句较多,术语密集。译文依原文语体译出,学术术语首次出现时以「中文(English)」标注;作者沿用潘塞普(Panksepp)的惯例,把七种情绪系统一律大写(FEAR、RAGE、PANIC、SEEKING、CARE、PLAY、LUST),以区别于同词的其他用法 —— 译文保留了这一大写形式。人名首次出现以「中文(English)」标注。原文对潘塞普等人文字的引述多以直接引语呈现,译文按既有文章惯例以引用块排印,并保留原有的文内括注页码。参考文献条目一律保留英文原形。本卷既有文章(id 45、id 84)亦涉及九型人格的脑机制与神经科学,但那是另外两位作者就九型人格的「可信度问题」与依恋理论所作的论述,与本文的假说模型不是同一篇文章。

摘要

关于九型人格的多数论述,都描述九型人格三大中心中的每一组与恐惧、愤怒、悲伤或社会痛苦这三种负面情绪之间的关系。本文从一个视角探讨这些关系,该视角取材于神经生物学、情绪、情绪调节与进化生物学诸领域的当代科学思路。本文提出的假说是:九型人格九个类型的结构,各自围绕一种与恐惧、愤怒、社会痛苦这三种先天哺乳类情绪系统相关的特定情绪调节模式而建。这些模式在早年生活中浮现为认知—情绪结构,寄居于负责情绪生成及其调节的神经网络之中。

1 引言

在与自己的类型打交道时,我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事之一,是拦截并留意那些以身体感觉的形式显现、并且先于类型反应之级联而来的感受信号。举例来说,我已能辨认出腹部的一阵收紧,以及胸口与鼻翼的轻微扩张(希望别人看不出来),把它们当作愤怒确在其中的确凿征兆 —— 我是个九型。

我们也从叙事性的记述中得知:不论类型为何,每个人在类型反应启动之时都共享着相似的经验,尽管具体的感受与感觉相差甚远。这些大体上非意识到的内在爆发,是情绪发出的信号,警告似乎有某种事情不对劲、需要我们留意。即便有了觉察,要中断它们也需要大量的内在功夫与外在练习;但随着我们学会这样做,我们就发展出「更有意识地选择接下来发生什么」的选项。

在我自己作为一个人、作为一名九型人格教师 的成长中,这份学习一直是这个智慧传统所给予我的最有价值的礼物。作为一名科学家,我对「为什么从生物学角度看,类型模式会在人类中存在」这一问题同样充满强烈的好奇。它们如何运作?大脑里发生了什么?

本文主要是一项思想实验。我在其中提出对这些问题的若干答案,取材于关于哺乳类情绪系统与情绪调节的研究文献与概念。然而本文并非对这些议题的穷尽性学术综述。正如我所要展示的,现代科学与经典九型人格教义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契合之处。我也就九型人格对「不断加深的、关于人类意识之起源与运作方式的科学理解」所能作出的贡献提出了一些想法。本文所呈现的工作,生长于我与丹·西格尔(Dan Siegel)、戴维·丹尼尔斯(David Daniels)、丹妮丝·丹尼尔斯(Denise Daniels)与劳拉·贝克(Laura Baker)之间一项深入而持续的合作。那个项目试图以当代科学的术语向科学界呈现九型人格,而一篇指向该方向、以此为目标的论文也即将完成。

2 哺乳类的大脑

如今已有大量证据表明,即便最原始的动物也体验着情绪(潘塞普,1998)。恐惧与愤怒的表达在整个动物王国中都显而易见。进化为动物装上了内在预装的情绪系统(例如恐惧与愤怒的系统),因为这些系统帮助它们的进化祖先处理对生存而言持续而关键的重要事务。举例来说,小型猎物鱼察觉到掠食性鲨鱼的影子掠过,便会点燃恐惧,驱使它们迅速逃向掩蔽物的安全所在。这类系统显然服务于重要的自我保护目的:它们聚焦注意力,调动身体机能以作出恰当的反应,并为响应性的行为提供动力。

进化为哺乳类提供了一套格外精密的先天情绪系统,它们驱动并塑造哺乳类复杂的关系行为模式与社会结构。哺乳类的大脑还具备把情绪嵌入记忆的能力。这赋予了哺乳类一套强大的学习能力与适应性技能,而这些能力与技能一直是它们 —— 也包括我们 —— 进化成功的核心(潘塞普,1998;西格尔,1999;刘易斯等,2000)。

为了更好地理解情绪系统运作的方式以及它们与九型人格的关系,不妨考察保罗·麦克林(Paul MacLean)在上世纪中叶提出的一个哺乳类大脑的概念模型。在他的「三重复」模型中,麦克林辨识出三个在哺乳类演化过程中浮现的主要大脑「层」(见图 1)(霍尔登,1979;潘塞普,1998)。

麦克林三层脑示意图:最外层为新哺乳类脑(新皮层),中间层为古哺乳类脑(边缘系统),核心为爬行类脑,向下延伸为脑干
图 1 麦克林的三层脑 —— 示意图。新哺乳类脑(新皮层)为最外层;古哺乳类脑(边缘系统)居中;爬行类脑为核心,并向下延伸为脑干与脊髓。
原刊此处为麦克林三层脑的示意图(图片取自 www.uwf.edu)。因该图版权不属于本刊,此处依原图结构重绘,节点名称依原图保留英文并加注中译。

爬行类脑是三层中最内、也最古老的一层,控制着若干重要的身体功能与驱动(如饥饿与口渴),以及与恐惧、愤怒和性欲有关的原始行为反应。它的加工与输出迅速、高效且高度有目的,但相对僵化、自动,且是预先编程好的。

包围着这一爬行类脑核心的是边缘脑(也称古老的哺乳类脑或原哺乳类脑),它随哺乳类的出现而以完整形态登场。在它的诸多重要属性中,有一项是把情绪内容并入记忆的能力,以及依据新经验与记忆中之旧经验的相似性,极快地为新经验赋予情绪「电荷」—— 无论正负。换言之,新经验中与旧经验相似的那些面向,会「自动地」唤起情绪反应。边缘脑还包含着较新(在演化意义上)之程序的根源,这些程序与社会情绪(照料与恐慌,下文即将讨论)有关。

包围着边缘系统的最外层是新皮层(也称新的哺乳类脑)。它是脑演化过程中最后浮现的特征。新皮层是一台学习与「建构意义」的机器。它从众多感官的、情绪的与生理的来源中同化信息;把这些同化的结果保存为关于经验的复合记忆;并把新经验的诸面向与具有相似面向的过往经验之记忆关联起来。在一个非常真实的意义上,新皮层始终在当前经验中扫描熟悉的模式,以便为其建构意义。正因为有了新皮层,在许多方面我们确实是「看见我们正在寻找的东西」。与另外两层相比,新皮层对信息的加工相对缓慢。

在所有哺乳类中,爬行类脑与边缘系统包含相同的结构成分,且经体型校正后大小基本相同。新皮层则不然,它在不同哺乳类物种间大小差异巨大:在觅食者中相对较小,在捕食者中较大,在灵长类与鲸类(鲸与鼠海豚)中更大,而在人类身上达到顶点 —— 在人类那里相对庞大。

必须指出的是,三层之间的边界并不锐利清晰。而且与某些图示所描绘的相反,这三层是广泛互联的:它们各司其职,但总体上协同运作。因此举例来说,人类的情绪系统由穿行于整个大脑的复杂神经元网络构成,把爬行类、边缘与新皮层各层的特定区域连接起来(佩索,2008)。

3 情绪

过去二十年里,对情绪与情绪调节的科学兴趣与研究出现了爆发式增长,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成像技术的重大进步 —— 它使得那些统摄于「情绪」这一标签之下的、高度动态的过程与体验之庞大家族中的若干方面,能够获得某种程度的客观测量(并因此可被科学研究)。在蓬勃发展的情绪研究领域,仍有大量有待探究之事,但正在浮现的信息为我们的九型人格研究投下了重要且极其有趣的光。

情绪并没有一个共识性的定义,而且情绪的分类法或许与情绪研究领域的科学家人数一样多(朗格卢瓦,2004)。不过,围绕若干主要概念,似乎存在相当广泛的共识(格罗斯与汤普森,2007)。

第一,情绪充当着核心的价值系统。当注意力被导向某个对追求目标而言重要的经验面向时,情绪便会产生。在此语境中,「目标」一词涵盖了一个宽广的谱系,从无意识的、基本的(如在掠食者面前求生),到有意识的、复杂的(期待一次激动人心的假期或竞技赛事)。第二,情绪是「涉及……主观体验(即感受)、行为,以及中枢与外周生理活动的多面向、全身性现象……情绪不仅让我们感觉到什么,也让我们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格罗斯与汤普森,2007,第 4–5 页)。第三,虽然情绪让我们觉得该做点什么,但我们实际做什么,最常见的情形是取决于情境以及该体验可能引发的其他反应。

多数情绪分类法都辨识出数量有限且相对固定的一组「初级」情绪 —— 即源自脑内先天系统的情绪。此处将更详细说明的例子可以设想为情绪的「三原色」。多数研究者似乎也同意,情绪既可以以初级形式显现,也可以作为两种或更多初级情绪的「次级」混合体显现,后者能混合出一种更丰富、更有细微差别的情绪色板。学界有非常广泛的共识:认知过程与情绪相互作用,进一步影响情绪被唤起时所产生的感受状态与生理反应在强度、持续时间、体验、表达及其他属性上的表现。这种相互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人类感受状态与情绪的极其宽广的谱系(格罗斯与汤普森,2007;霍克斯马,2004;伊扎德等,2008)。

情绪研究者普遍同意,情绪无论初级还是次级,都具有正面或负面的性质。在此语境中,正负指的是感受状态的「电荷」或效价,而非好与坏、或健康与不健康。一般而言,负面情绪产生相对不愉快或厌避性的感受状态,并充当需要留意的问题的信号;正面情绪则倾向于驱动「更多」或「朝向」某处的行为,且通常与相对愉快的感受状态相联系。

围绕一小组初级负面情绪的数量与性质,存在着令人意外地广泛的共识:恐惧、愤怒与社会痛苦(social distress)在所有(或几乎所有)清单上都出现过,并有一定的变体。其他负面情绪,如羞耻或怨恨,一般被视为次级的或后天习得的。而「正面」情绪的数量、名称与特征,在不同的情绪分类法之间差异相当大(伊扎德等,2008;格罗斯,2007;潘塞普,1997,2005;西格尔,1999)。

在人类身上研究情绪极其困难,因为成年人内在经验的认知成分与情绪成分密不可分,而人类心智那极为强大的认知能力在我们的觉知剧场中占据了指挥中心的位置。此外,情绪的「语言」是经验性的、主观的,且往往柔和或微妙。因此,通过动物研究的透镜来考察情绪是有用的。雅克·潘塞普(Jaak Panksepp)—— 一位实验神经生物学家,其职业生涯聚焦于哺乳类情绪系统之研究 —— 的工作,为考察运行在更可见的认知水流之下的情绪暗流,提供了一个有用而全面的模型。潘塞普辨识出七种初级情绪系统,他认为它们为所有哺乳类所共有,并把它们命名为 FEAR(恐惧)、RAGE(愤怒)、PANIC(恐慌)、SEEKING(寻求)、CARE(照料)、PLAY(游戏)与 LUST(情欲)。FEAR、RAGE 与 PANIC 是三种主要的负面情绪系统,另外四种则可视为「正面」的。在潘塞普的分类体系中,「PANIC」实质上等同于更常用的「社会痛苦」(social distress)一词。潘塞普这样描述这些系统的作用:

「用更简单的主观术语来说,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些系统生成了动物在生命最重要的自然维度上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福祉感。它们为诸如以下这类生存问题提供了解答:我如何获取资源?我如何保有资源?我如何保持完整?我如何确保自己有社会联系与支持?所有哺乳类都面对的这类重大生存问题,已经在漫长的神经演化过程中,由脑内内在情绪倾向的浮现得到了解答。」(潘塞普,1998,第 48 页)

在下文对这七个系统各自的简要概览中(潘塞普,1998 与 2005),我将保持潘塞普的惯例:在指称这些系统时使用大写,以帮助把它们与同词的其他用法区分开来。

3.1 恐惧(FEAR)

恐惧或许是最古老的情绪系统,因为「一个生物体感知并预见危险的能力,在演化期间是如此明显地重要,以至于根本没有被交给个体学习的随意性来决定」(潘塞普,1998,第 206 页)。FEAR 系统的基本功能,是迅速使动物朝向迫近的身体危险而定向,动员各项感官,并触发各种保护性的生理反应与行为(包括逃跑、战斗与僵止)。恐惧被体验为一种厌避的、忧虑的、紧绷的状态,它告诉动物:你的安全正处于危险之中。

哺乳类的 FEAR 系统,是对演化上更原始的动物之类似系统的一种精细化。哺乳类的大脑还具备把恐惧编码进记忆的能力,而这份记忆随后可影响未来的新奇体验。此外,哺乳类的大脑对这个系统的调节能力,也远高于爬行类大脑。

3.2 愤怒(RAGE)

RAGE 系统的基本功能,是赋予动物力量并为其攻击性、防御性或进攻性的行为注入能量,使之追求自由(例如摆脱掠食者)或追求各类需求与欲望(例如朝向竞争者)。身体上的不适、受困、或受挫与失望,都会唤起它。在实验情境中,许多刺激都能引发该系统,「但最常见的是那些源自限制行动自由、或限制资源与预期回报之获得的事件所引发的刺激与挫折」(潘塞普,1998,第 187 页)。

RAGE 系统在防御中也扮演核心角色,它在对手身上唤起恐惧。毫不奇怪,RAGE 与 FEAR 两个系统在解剖上与功能上彼此邻近。正如潘塞普所指出的,「让 FEAR 与 RAGE 的回路彼此密切相关,在演化上是完全合理的 —— 因为愤怒的功能之一是在竞争者身上激起恐惧,而恐惧的功能之一则是削减来自威胁性对手的愤怒行为之影响」(潘塞普,1998,第 208 页)。

潘塞普指出,这个系统很可能即是人类愤怒中许多心理能量的来源。与 FEAR 一样,哺乳类 —— 尤其是人类 —— 对该系统的表达具备相当可观的调节能力,这一点体现在我们相当可观地能够有意识地隐藏愤怒。

3.3 恐慌(PANIC)

PANIC 系统的首要功能,是确保相对无助的哺乳类婴幼与其照料者之间保护性的、滋养性的联结得以维持。它发出警报信号,告诉孩子:你孤单,你需要照料;它表现为与父母分离的幼兽那分离痛苦的哭声。它也生成在获得照料时的舒适感。

这一系统是哺乳类所独有的典范。潘塞普对该系统的基本特征给出了如下描述:

「成为哺乳类,就是生而社会依赖。脑的演化提供了种种保障,以确保父母(通常是母亲)去照料后代[见下文 CARE],而后代则拥有强有力的情绪系统来表明自己需要照料(这体现在哭泣上,或如科学家们更愿称之为分离呼唤)。这些痛苦系统的性质……为理解许多其他社会情绪过程提供了神经基础。
「正如 FEAR 与 RAGE 系统让生物体得以应对那些威胁生存的原型性紧急情境一样,分离痛苦 —— 亦即 PANIC —— 系统为哺乳类提供了一个敏感的情绪气压计,用以监测其所获得的社会支持的水平。倘若社会联系丧失,生物体便体验到一种痛苦的分离感,而幼兽则强烈抗议(哭叫),企图重建联系与照料。」(潘塞普,1998,第 54 页)

3.4 照料(CARE)

如前所述,CARE 与 PANIC 存在于一种镜像或互惠的关系之中。PANIC 呼唤 CARE。虽然各物种的具体养育行为彼此差异甚远,这套系统却存在于所有哺乳类之中,并且是母子关系的根源。它确保父母与相对无助的后代之间形成深厚的联结与奉献(见图 2)。这两个系统运作中的原型意象,是母亲深情凝视着哺乳中的婴儿,或是米开朗琪罗的《圣殇》。同样有充分证据表明,CARE 系统在日后生活中其他社会联结的发展与维持中,也以重要方式参与其中。

哺乳动物母幼联结示意图:幼体的 PANIC 恐慌系统呼唤 CARE 照料系统,看护者的照料反过来平复恐慌,两者互为表里
图 2 哺乳动物母幼联结的运作:PANIC 恐慌系统与 CARE 照料系统的互惠动态。
原刊此处为一幅母狼哺乳幼崽的照片(图片取自 www.babyanimalz.com)。因该图版权不属于本刊,此处改以示意图呈现同一论点。

3.5 寻求(SEEKING)

SEEKING 系统被众多涉及追求各类需求与欲望的脑系统所调动。它生成预期与兴奋之感,很可能是探索性好奇的一个情绪成分。该系统的激活使动物对探索世界产生强烈兴趣,并使它们在即将得到所欲之物时兴奋起来。它最终让动物得以找到并热切地预期其生存所需之物……换言之,当它被充分唤起时,它使心灵充满兴趣,并驱动有机体去行动……去寻找、渴求与欲求它们所需之物。(潘塞普,1998,第 52–53 页)

这套系统也是学习的一项重要而高效的促进因素。SEEKING 的愉快感受状态一旦被记录进记忆,就大大有助于掌握生存所需的各种技能。在人类身上,SEEKING 也可能是智性好奇与智性事业的一项主要成分。举例来说,它可能在「啊哈」时刻我们体验到的那阵愉悦爆发中扮演重要角色。最后且重要的是,当朝向某个 SEEKING 目标的进展受到阻挠时,RAGE 系统便可能被触发。

3.6 游戏(PLAY)

简而言之,PLAY 系统就是让玩耍变得有趣的那个系统!它在童年期尤为活跃,最明显地表现为儿童(人或动物)玩耍时那具有感染力的欢欣与雀跃。与 SEEKING 一样,它在身体与情绪两方面的学习中都扮演核心角色:

「最重要的是,玩耍也许让幼小动物得以被有效地同化进其社会的结构之中。这需要知道谁可以欺负我,谁可以欺负我以外的人。人还必须辨认出那些自己可以与之发展合作关系的人,以及那些自己应当避开的人。
「玩耍大概让动物得以发展有效的求偶技巧与育儿技巧,也增进它们在攻击之各个方面的有效性,包括关于如何体面地接受失败的知识。看来,在玩耍的进程中,大多数基本情绪系统[无论正面与否]都可能被征召一用;而在更高级的有机体身上,玩耍也许促使有机体去检验自己知识的边界。简言之,大脑的 PLAY 网络也许有助于把个体缝入那张作为它们一生舞台的社会织物之中。那么,玩耍之所以如此有趣 —— 也许正是欢乐的主要来源之一 —— 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潘塞普,1998,第 280 页)

3.7 情欲(LUST)

LUST 系统是那类驱动我们趋向、并伴随性吸引与性活动的感受之源。虽然它运用相似的脑化学物质,它却与那些关乎社会联结的系统相分离而独立存在。正如潘塞普(1998)所指出的,「进化已把不容妥协的性欲感受筑入大脑,这是一项无可回避的生命事实;同样也筑入了社会奉献与欺骗的潜能,而后者可以服务于最大化繁殖成功」(第 226 页)。LUST 系统揭示了关于一切情感的微妙性与力量的两个重要特征。第一,我们必须习得我们情绪状态的含义。由 LUST 系统之激活所生的性幻想与性体验之欢愉,并不伴随对其演化功能的认知觉知。前者是被感受、被体验的,后者则必须被学会。第二,情绪能够轻而易举地压倒光辉的认知天才 —— 这一点在那些屡被重复的性事及其随后政治丑闻的故事中显露无遗。

4 情绪与学习

「正面」与「负面」情绪都是强有力的力量,驱动并支配着行为。它们在促成学习方面也居核心地位,尤其是那种发生在婴幼期与童年早期、由父母与其他照料者照料保护着幼小哺乳类时、通过生活经验而进行的学习。在这段时期里,幼小的哺乳类获得了安全探索世界、并练习与发展基本生活技能的机会。在这一过程中,哺乳类幼崽也学着理解那些在玩耍等经验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浮现的负面情绪信号,并发展出对这些信号进行自我调节的技能(潘塞普,1998;西格尔,1999)。

两个简单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些要点。第一,想象一只与母亲分离的幼犬。它需要母亲,却感知不到她那保护性的、滋养性的存在,于是幼犬的 PANIC 系统发出一阵情绪爆发,结果是分离痛苦的哭声,招来它的母亲。她的归来与回应,既包括对幼崽当下需要的关照,也包括能启动先天愉悦与放松通路的抚慰性身体接触(对母亲与幼崽皆然)。两者对恢复幼犬的安全感与福祉都至关重要。第二,想象一只年幼的黑猩猩,正着迷于好奇地探索环境(由 SEEKING 这一正面情绪供能),或正与兄弟姐妹投入喧闹玩耍的欢愉之中(由 PLAY 这一正面情绪供能)。他的母亲在不远处观察,因他爬得太高或玩得太粗鲁而担心其安全,便把他拉了回来。在任一情形中,这孩子的 RAGE 系统都可能因自己受到限制与约束而被激活。母亲以坚定管教与慈爱回应他的愤怒爆发,而这两者都教给幼崽以恰当的、自我保护的行为。

5 情绪调节

与此同时,婴儿也发展出情绪调节的技能(科尔等,2004;西格尔,1999)。换言之,通过经验而学习,也发展出维持情绪平衡所涉及的能力。情感的波涛不断地流经我们,随情境而变,也随我们把注意力导向情境的方式而变(伊扎德等,2008)。举例来说,我们临近一顿美餐时感到的预期兴奋,会在我们开始大快朵颐时消退,被其他情绪状态所取代,因为我们的注意力转向了饱足与满足的感受。

然而有时,我们的内在情绪状态与在当下情境中最具适应性或功能性的外在反应之间,存在矛盾。举例来说,对年幼的黑猩猩而言,向其滋养与保护之源(顺便说,那对象强大得多)爆发一场破坏性的盛怒,将是不具适应性的。情绪调节是描述大脑如何为当下情绪分流的那一总括性术语。简言之,情绪可以被维持并表达,可以被收容并隐藏,也可以通过注意力、姿势或位置的转移而被重构为另一种情绪。

目前关于情绪调节之科学有着数量极其庞大的进行中研究。虽然仍有大量有待了解之事,但情绪调节展开之诸般途径的这些总体概念,似乎获得了相当有力的支持(约翰与格罗斯,2004;格罗斯,2007)。此外,关于情绪调节是情绪系统的内在特征(而非其被激活之后的反应)这一概念,也获得了大量支持(汤普森等,2008;格林伯格,2007);而那种旨在恢复平衡的总括性取径 —— 维持并表达、收容并隐藏、或移转并替换 —— 通过先天的与习得的两条通路而实现(格罗斯,2007)。换言之,无论是自下而上的对加工的影响,还是新皮层对情绪调节的自上而下的学习,都是情绪系统的内在特征。

学会情绪的含义、以及对它作出恰当反应的模式,涉及那些把先天情绪系统与新皮层相连的神经网络的发育。通过这些连接,情绪被嵌入记忆的内容之中。当一段新经验被遭遇时,大脑会去搜寻具有相似面向的过往经验之记忆,与该记忆相关联的情绪系统随之被激活。作为回应,感官与评价过程变得敏锐,去寻找那些对所涉情绪系统尤为显著的线索(西格尔,1999)。

一个私人的简单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现象。我大约十岁时,把一双沾满泥的鞋留在了后门廊上。几天后我把它们捡起来,一只很大的蜘蛛从其中一只鞋里爬出来,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我再也没有穿过那双鞋。更为切要的是,那桩童年琐事对我近五十年后当下生活的影响。我在车库里放着一双园艺鞋。我几乎每次要穿上它们时,都会浮现那只大蜘蛛闯入脑海的记忆,并且总要好好甩一甩,确保里面没有意外之物。即便我有意识地试图嘲笑自己的行为,把脚伸进它们时仍会感到一阵明显的恐惧。里面真有生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的感官仍被我的恐惧系统所预先激活 —— 尽管激活它的,是那段过往经验的记忆。

幼小哺乳类人生中大量的经验,都是关于通过受保护的历险经验,去发展并精细调校这些网络。这一点对于该学习日后的轨迹格外重要,因为神经网络一旦建立,便可能仅仅因为它已经存在,就成为默认通路。换言之,一段新经验更可能被导向一条此前已被激活过的神经通路,因为那条通路已经在了。此外,网络每被后续激活一次,就会变得更强、更加「自动化」—— 用神经生物学的术语说,更加「共振」。以此方式,早年生活经验对日后具有特别的影响力(西格尔,1999)。

其净结果是:因为哺乳类的大脑会在新经验中寻找与过往经验的相似之处,我们的情绪系统可能被预先置入某种未必完全适合新情境的反应方式。这一点对从神经生物学视角看九型人格格外相关。关于我们的类型,有一件事我们知道:我们倾向于在特定情境中看见我们正在寻找的东西。作为一个九型,我在他人可能看见清晰或感到振奋的恰恰相同的情境里,看见不和谐并感到躁动。

强大的人类新皮层,拥有非凡且很可能是独一无二的能力 —— 认知性反思、符号性抽象,以及其他种种与人类意识相关的属性。这些能力的另一个面向,是把过往经验投射向未来的能力。无论好坏,强大的人类新皮层都能通过把陈旧但未必相关的情绪联想投射进当下与未来,而大大复杂化我们的情绪生活。

总而言之:我们的根本情绪系统,在塑造我们的早期成长与发育、进而塑造我们后来的成年经验中扮演关键角色。在成长发育中,我们学会以一般上有助于生存与有效社会功能的方式调节自己的情绪。这些构成情绪调节的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的相互作用,正是九型人格的一个神经生物学上可信的模型、以及每一型「心智习性」的核心。

6 哺乳类的情绪系统与九型人格

在接下来的讨论中,我作出一个关键但高度可信的假设:我们与自身类型结构之激活相联系的那些情绪反应性爆发,源自三种主要「警报铃」情绪系统(潘塞普称之为 FEAR、RAGE 或 PANIC)之一,并且这些系统分别、直接地对应于九型人格的头部、身体与情感三个中心。这个假设基于一个显然的契合:经典九型人格关于三大智力中心的教义,与上文所总结的哺乳类神经生物学就 FEAR、RAGE 与 PANIC 系统的焦点与功能所教导我们的内容。我建议:这些系统构成与我们类型相关之反应模式的基岩。

要充分领会类型如何可能从这块由 FEAR、RAGE 与 PANIC 构成的基岩中浮现出来,我们必须尝试想象一个婴儿或幼童的视角。与我们作为成年人的经验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早期生命经验在情绪上远比在认知上更为丰富。事实上,我们的先天 FEAR、RAGE 与 PANIC 系统在出生时或出生后不久即已可运作,远在有显著可辨的学习或认知功能出现之前(潘塞普,1998)。似乎可以肯定的是:情绪 —— 特别是那些缺乏实质认知意义的感受 —— 在婴儿与极幼童的生命经验中,是突出的内在状态。来自 FEAR、RAGE 与 PANIC 的感受,几乎肯定始于出生的创伤性剧变(若非更早),并贯穿早年生活那些无可避免的考验与磨难(西格尔,1999)。

那么,类型可能如何、为何在这一处境中浮现?一个完全可信的场景是:在我们以情绪为中心的早期生命中,三种「警报铃」系统之一在我们与父母、照料者、兄弟姐妹及早期玩伴的关系中变得格外突出。这可能通过一些特征明确的神经生物学过程发生,其面前是大量变量组合之中的任何一种,包括体质(即气质)、养育,以及个人生活境况的具体情形。关于气质,无论发展心理学家还是父母都不怀疑:同一家庭中出生的婴儿(即使是双胞胎)也可能有相当不同的气质。事实上有充分证据表明,婴儿在子宫内即表现出气质的差异,且这些差异在出生后持续存在。值得注意的是,心理学与行为遗传学领域有一些气质模型,辨识出以恐惧、愤怒与痛苦为特征的三大基本气质类型(巴斯与普洛明,1984)。同样明显的是,养育与生活经验为个体差异的涌现提供了充足机会。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必须开始为生计而努力 —— 比如,我们必须通过原始的沟通机制,让别人知道我们对食物与舒适的基本需求。然而无论好坏,即便最好的父母也无法总是到场,无法满足我们对保护、滋养与注意的每一项需求。换言之,生命最早期阶段的情绪反应性,是不可避免的。

从神经生物学的视角看,我们生而具有一个具备先天情绪能力与气质倾向的大脑,但这必须由我们的实际生活经验来「调校」。我们最早期的生命经验铺设下神经网络。如前所述,最初铺设的网络,更可能被后来的经验激活、因而得到强化(即变得更加「共振」),只因为它们已经铺就了。每一次激活,都使它们愈发持久、愈发共振。在这一过程中,它们也条件化了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去搜寻能够激活它们的证据。

请注意,在断言 FEAR、RAGE 或 PANIC 变得格外突出时,我们并非必然是在暗示由疏于照料或虐待所造成的创伤(尽管那也可能正是情形)。我们所说的大部分,是早期生活与被养育过程中那些不可避免的、真实世界中的考验与磨难。事实上,这或许至关重要:我们不应被完全娇惯、过度保护,好让大脑有机会去学习以社会上有功能、可生存的方式调节我们根本情绪系统的崛起。在「足够好」的亲子关系的宽泛界限之内,早年生活中我们所遭遇的身体与情绪的磕碰碰伤,很可能是训练我们大脑所必需的。我们必须学会的最重要之事,是情绪调节的基本技能,以便日后能在负面情绪的地形中有效导航。在早期生命中,亲子关系以及我们随后与兄弟姐妹、玩伴的玩耍关系,为发展这些技能提供了理想的孵化器 —— 有时也是熔炉。

7 情绪调节与九型人格类型

本文的核心命题是:九型人格九个类型的结构,各自围绕一种与 FEAR、RAGE 或 PANIC 相关的特定情绪调节模式而建。这些模式在早年生活中浮现为认知—情绪结构,寄居于负责情绪激活与调节的神经网络之中。坏消息是:我们的九型人格「习性」植根于相对原始的情绪系统 —— 那正是支配人类「处理」负面情绪之方式的系统。好消息是:这些系统可以在有生之年持续学习与适应;而在每一型的特征之内,都包含着一套为在我们内在情绪地形中导航所必需的基本技能。换句话说,九型人格的图式也许代表着 —— 在人类主要负面情绪的各个领域中 —— 功能性认知—情绪结构的一份示意性「接线图」。在简要检视这些更大的意涵之前,让我们先从九型人格三大中心的各自视角,看一看这一核心命题。

7.1 恐惧与头部中心

如前所述,FEAR 的存在是为了在潜在或迫近的危险面前动员身体。FEAR 广播出一个信号,喊道:「注意!你不明白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你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准备好行动!」FEAR 反应的对象有些是先天的。例如,在实验室中出生并养育、从未接触过猫的老鼠,会对猫的气味作出恐惧反应。另有一些对象则通过生活经验习得。其后,即便当前经验的某个面向与那段先前习得经验的某个面向相连接(尽管这一联结未必完全合乎理性),FEAR 也会被激活。在精细复杂的人类大脑中,恐惧还可以被想象性的经验所激活。

正是 FEAR 的这种原初性质,使它在理性大脑有机会「理清或理解」之前就已发生。恐惧的一项主要目的,正是把理性大脑聚焦于「理清」这件当前紧要的任务上。恐惧的原初性质也推动着动物去「做点什么」(关于我正在经历的这不适的内在经验)。

当 FEAR 系统被激活时会发生什么?首要的是,注意力被攫取并导向那个令人生畏的对象。与此同时,对 FEAR 系统的调节便朝最具适应性的方向启动。我们在头部中心的三点看到其最终结果。六号可以说维持并显现一种根本上是恐惧的、多疑的、并为意外做准备的姿态。五号压抑并隐藏恐惧的表达,转而采取躲藏、观察,并寻求去有意识地理解并理清(因为常常隐藏恐惧更好,例如不让对手察觉)。而七号则移转并重构恐惧,转而显现其反面 —— 自信与乐观的形式 —— 通过把注意力从恐惧移开、转向机会,无论是逃脱还是光明的那一面。

为什么某一特定模式会成为 FEAR 激活的「默认反应」?一个生物学上可信的解释只需要两件事:1)FEAR 系统在幼童早期生活中必定变得格外突出(相对于 RAGE 或 PANIC 而言);2)与「维持并显现」、「压抑并隐藏」或「重构并移转」三者之一相联系的认知—情绪结构,必定变得比其余二者更具共振。

若幼童天生具有偏向恐惧的气质倾向,若某组恐惧性体验恰好在他发育的某个(些)关键时点上发生,或最可能是此类先天与后天事件的组合,FEAR 就可能变得格外突出。无论具体情形如何,一个早期的神经恐惧网络可以被铺设下来,并随后通过前文所述的「引导启动」机制,在新经验中变得越来越高共振。简言之,足见:大脑的运作机制使得,在各种各样先天与后天情境之下,FEAR 都完全可能变得格外突出,而孩子则发展出与之相关的一种基本情感色调。

本质上相似的机制,也同样顺理成章地解释了与「维持并显现」、「压抑并隐藏」或「重构并移转」三者之一相联系的高度共振的认知—情绪结构之稍后浮现。这可能仅仅是因为那个特定模式在帮助缓解其格外突出与敏感的 FEAR 系统所引发的厌避感受时更为奏效;也可能是因为它得到了奖赏与强化。举例来说,一个年幼的六号可能因他的谨慎而获得父母的赞许,或在他投射出的恐惧被证明确有其事时(有些人身上这必然会发生)获得内在满足。具体情形并不如以下事实重要:通过先天与后天的某种结合,某一适应性模式变得比其余模式更持久、更具共振,并在这一过程中成为 FEAR 涌起时的习惯性反应模式。

7.2 愤怒与身体中心

如前所述,哺乳类的 RAGE 系统关乎确保行动的自由,无论是朝向重要需求或欲望之满足,还是在遭遇阻碍或困陷之际。挡道的外在作用者会激活该系统。在野外,这些作用者可能包括竞争者或掠食者。即使在最好的人类童年期间,也可能包括父母,以及日后的兄弟姐妹与玩伴。当当前经验的某个面向与过往经验中某个「曾在、或被认为曾在」限制或控制着你的面向相连接时,RAGE 系统便会被激活(无论这一联结是否完全合乎理性)。在精细复杂的人类大脑中,愤怒还可以被投射的或想象性的经验所激活。

RAGE 广播出一个内在信号,喊道:「变得强大!去追求你所要与所需的!占有你的方式!你是这里的力量!」

RAGE 的本性在于:在理性大脑尚未完全评估当前情境之前,它就已经在身体中流动。RAGE 的那些基本原初反应,聚焦于追求需求或欲望、权力,以及保护身体。这股能量为服务于需求与欲望的运动与行动提供燃料。

与 FEAR 一样,我们在九型人格的身体中心看到对 RAGE 系统情绪的三种不同处理方式。八号倾向于维持并显现 RAGE 的诸属性(「我很大,我会得到我所需的」)。一号倾向于压抑并隐藏 RAGE 的表现(「我生气是不安全或不对的」)。而九号则倾向于重构并移转 RAGE(例如通过把注意力转向你:我的需求与欲望就变得不那么重要,我的怒气也随之平息)。

RAGE 系统可能因许多原因中的任何一种而在孩子的早期生活中变得格外突出。她可能天生具有一种气质上的倾向。或者,在发育的某个(些)关键转折点上(或就平均情况而言),她可能把父母、兄弟姐妹或玩伴体验为专横的、限制她的、或「pushy(颐指气使)」的。在这些或其他类似的生活境况之下,RAGE 系统可能已为反应做好准备,一种对限制或挑衅之信号的警觉的情感潜流自然浮现出来。于是,在没有严重社会功能失调的情况下,三种基本调节取径中的一种,便会仅仅因为它「奏效」得更频繁、或因为它得到了外部的(例如父母的)奖赏,而变得比另外两者更强。

我的弟弟(是个八号)在成长过程中单凭意志的力气就得到了许多他想要的东西(至少在我看来如此),而我(九号)则因做个如此乖巧的好小子而获得了许多令人满足的心理回报。

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或最可能是两者大致各半),神经生物学都与前述关于 FEAR 的情形相似。在这一情形中,RAGE 变得格外突出;感官因此被调校去搜寻可能触发 RAGE 之物;而所发展出的具体适应性反应,最可能就是此前生活经验中用得最多或最成功(或两者兼有)的那一个。情绪成分是 RAGE。这些适应性反应的模式是被习得的,其中包含了我们所认定的身体类型之特征习性的绝大部分。

7.3 恐慌与情感中心

与 FEAR 和 RAGE 的情形一样,重要的是尝试从婴儿或极幼童的视角去思考 PANIC 系统。PANIC 系统的首要功能,是确保与照料者之联结的维持。对极年幼的婴儿而言,这种联结对生存与生命的维持是字面意义上的必需,而恐慌系统正是在联结被扰乱的知觉中被激活。由此产生的分离痛苦之哭声被设计用来唤起父母的 CARE 系统。

「PANIC 激活 CARE,而 CARE 平复 PANIC,并为照料之接受者与给予者双方带来舒适与宁静。后life中的人际关系,正是建立在早年生活中这些动态所确立的情绪与适应反应平台之上。」(据原文第 55–56 页意译;原文该段为一整段连续行文,未分设小标题)

PANIC 广播出一个内在信号,喊道:「你已经失去联系了!!让自己被看见、被听见,因为你需要照料与注意!!」与此同时,恢复情绪平衡的调节机制被激活。我们看到它们在九型人格的情感中心中得到反映与表达。四号可以被看作维持并显现 PANIC 的诸属性(即向外表达失去联结的感受)。三号可以被看作压抑并隐藏 PANIC 的表达。而二号则是重构并移转 PANIC 的表达(例如通过把注意力转向对方对照料的需要,而这本身就是令人安慰的)。

从神经生物学的视角看,这些模式得以确立的动态,与另两个中心背后的动态完全相同。因此,一个孩子可能天生具有一种朝向对照料与注意之需要的强烈气质倾向。或者,他也可能在发育的某个(些)关键转折点上,把父母体验为对他的「痛苦呼唤」不加注意、或以别的方式漠不关心。在这些或其他类似的情形下,一种自 PANIC 浮现而出的基本情感色调,会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他人给予他的注意之数量。他会自然地(起初大多是无意识地)尝试各种方法以吸引他们的注意。最终,通过学习与反复经验,一个模式会浮现出来 —— 因为它最奏效,或得到了奖赏(在此情形中是得到注意),或是在某个关键时期,或是在时间的平均意义上。通过学习与共振性神经网络的建立,三种关于自 PANIC 涌现之情绪的自我调节基本模式之一,将在神经生物学的意义上变得最具共振 —— 或用九型人格的术语说,变得成为习惯。

总而言之:这里所发展出的假说是,头部中心对应的 FEAR 系统、身体中心对应的 RAGE 系统,或情感中心对应的 PANIC 系统,在早期生活中被预先置入反应性。这是因为该系统在早期生活经验中格外突出,并在情绪调节的神经网络中变得格外共振。其结果是,注意力「自动地」被导向那些与先前带有情绪电荷之经验相共振的经验面向。当那条共振的网络被激活,一阵负面情绪被触发,而就其本性而言,它说「做点什么!」那个「什么」落入三种基本的情绪调节模式之一:维持并显现、收容并隐藏,或移转并重构。默认的反应模式,就是那个通过生活经验与学习,在负责情绪调节的神经网络中变得最具共振的模式。

有趣的是,这一视角提示了一种可能性:与每一中心相联系的三个九型人格类型,代表的是一个运转良好的情绪调节框架中的各个节点。视当下情境而定,我们需要能够在三种取径之间移动,以判定如何最好地「处理」由 FEAR、RAGE 或 PANIC 所引发的感受。以此种方式来看,每一型都可被视为我们在内在情绪地形中成功导航所需的一套基本技能。

8 关于负面与正面情绪的进一步思考

本文聚焦于这样一个假说:九型人格的类型结构,建立在负面情绪之特定调节模式的基础之上。这一点与我们对类型激活之内心体验当然是一致的(如果我们留意自己的内在状态的话)。此外,心理学文献中有相当多的证据表明,成年人对负面情绪投注的注意,比对正面情绪更多。而在情绪调节文献中一篇近期的理论论文中已极有说服力地论证过:有充分理由相信这种「负面偏向」在早期发展中同样盛行(瓦伊什等,2008)。

那么正面情绪与情绪系统可能扮演什么角色?眼下我提出若干想法,大多属于推测。看起来最可能的是,正面情绪提供了当下的、那种「汁液」,驱动我们趋向由各种欲望、需求、目标与活动所构成的人生境遇。潘塞普(1998)的 SEEKING 系统是一个好例子。它被统辖许多不同需求的脑系统所调动,驱动行为朝向需求的满足。以类似的方式,PLAY 把我们推向外部世界,并在这个过程中把我们推向关于世界与我们自己的学习。某些类型与正面情绪系统之间是否存在更具体的关系,则有待进一步探索。举例来说:伴随七号之重构而来的注意力移转,与 PLAY 系统有何关系?三号那种收容并隐藏的模式,与那必然把我们与 CARE 分离的 SEEKING 或 PLAY 有何关系?身体中心是否真的关乎 SEEKING 与需求满足之受挫之间的持续交互?在叙事探究小组中探讨这些问题应当会很有意思。

9 结语

这一关于类型结构之神经生物学起源的假想模型,与经典九型人格教义完全和谐一致 —— 后者极为重视拦截那种内在的、被感受的「能量」,正是它启动了构成类型之思维、感受与行动的习惯模式。它也解释了为何我们对「类型被激活」的经验感受会是那样的。我们带着硬连线的系统进入世界,用以处理那些原型性的关切与威胁。就其运作方式而言,迅速的、即时的、前意识的反应是它们的特征。从这个意义上说,负面情绪系统是先天而原初的,但若要发挥功能,它们就必须由我们真实的生活经验所教会与调校。而最重要的经验,是早年生活的经验 —— 那时我们的内在体验由情绪的涨落所主导,我们那白板般的学习大脑正在铺设功能性学习的第一批神经通路。

我们大家在从事九型人格工作多年之后,仍都熟知那种「类型之列车已载着我们离站而去」的体验,这也毫不奇怪。与我们所属中心相对应的那个特定情绪系统,既是原初的,也是已为反应预先准备好的。当新经验的某个面向提示了与先前带有情绪电荷之经验的联想时,注意力便自动开始有选择地扫描「符合」的证据,并告诉我们需要做点什么。这一切都与那些系统为确保生存而演化出来的方式完全一致。

好消息是:神经生物学为我们开始认真与自己的类型工作时所发生的成长过程提供了丰富的洞见,也给了我们充分理由去追求这份艰苦的工作。在学会把这些强大、迅速、原初的情绪信号带入有意识的觉察之中,并在反应时走上不同于我们习惯路径的道路时,我们实际上创造了新的神经回路;这些回路随着练习与反复使用,在我们的生物学构造中确立起一套更为扩展、更多变、更为细腻的情绪与行为反应的储备库。这一过程的神经生物学术语是「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而如今已有充分证据表明,我们的大脑直到死去都保持「可塑」,且极富可教性(西格尔,1999)。

我发现极属满足的是:几乎我们工作中所学的每一样东西之下,都有可信的科学支撑。两条全然独立的探究人性本质的路径 —— 一条基于科学,另一条基于经验性的整体探究 —— 它们的汇合为双方都赋予了相当的可信度。我也觉得,以神经科学-informed 的视角看九型人格,会带来更大的清晰度。成年人对情绪经验的记述 —— 这是我们关于类型结构之下情绪暗流之知识的主要来源 —— 总是与或多或少相关的新皮层覆盖物纠缠在一起。通过神经生物学这门相对更为清晰的透镜、并借助动物模型来看九型人格的三大中心,有助我解析出构成类型的情绪能量与心智习性。

或许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我以这种方式思考类型时,我能对自己也对他人生出更多的慈悲。举例来说,把身体类型描述为「植根于对需求与欲望之追求受阻或被妨碍的情绪反应」,这比九型人格圈子里那个复杂得多(老实说常常令人困惑)的所谓「愤怒」现象,更清晰地契合我的生命经验。同样,它也帮助我理解了另两个中心的情绪维度,并对它们抱有更多的慈悲。当我看到情感中心植根于监测我们原初的人类联结与映照之需要的先天系统时,它就变得清晰多了。同样,当头部中心被看作植根于一阵说着「注意……有什么不对劲」的情绪爆发时,它也变得更说得通了。

我也相信,从科学的视角看九型人格,将有助于促成与心理学及神经科学主流之间更广泛的对话与探究兴趣。至少,把传统的九型人格概念与语言转译为「主流」的概念与语言,将有助于弥合一道巨大的沟通鸿沟。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九型人格对当代心理学与神经科学有大量可贡献之处。我们九型人格社群的所有人,从我们把它应用于个人与心理成长的工作中 —— 无论是我们自己的还是来访者的 —— 都知道这一点。但继续这项「把九型人格转译给其他领域专家」的工作,尚有其他理由。第一,当代心理学缺少一个贯穿一生的、连贯而全面的人格模型。九型人格很可能正好能提供它。第二,九型人格可能为各种脑系统彼此互动的方式提供重要洞见。就它为我们提供了一张个人工作的地图而言,它也可能为科学提供了一个可信的模型 —— 关于那些往往(必然地)被孤立研究的情绪系统彼此如何关联与互动。

围绕这一模型与视角,还有许多话可说、许多工作可做。眼下足见:九型人格体系所体现的运作方式,似乎是在演化过程中作为人类意识的一项核心特征而浮现的;而这一体系对一个物种(至少迄今为止)的演化成功而言,可能是居于中枢地位的。换言之,演化也许正是选择了这九种模式,因为它们能使我们成为一个成功的物种。而且相当有可能,我们这个天生具有社会性的物种,其集体的成功需要这些不同类型的多样性。如果确如此(而我看不到关于类型显然是人类普遍属性的这一事实的任何其他更可信的解释),那么这对人类与人类意识的未来,就有极其深远的意义。我们拥有人类意识,但我们同时也是它的守护者。我们有一个非同寻常的机会去滋养它 —— 通过更好地理解它,并通过把我们这个社会性物种发展成一种能善用其资产、缓解其局限、并拥抱九型人格所象征之多样性的样子。

我引入这项进行中的工作,其首要目标是陈列出九型人格之神经生物学基础的若干基本基点理念,并促动更广泛的九型人格社群就这些理念展开一场「现实验证」的对话。毕竟,作为一名科学家兼一名九型人格的学习者,我清醒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想看的东西……而忽略了其余部分。我欢迎对这些想法的意见、提问与批评,并期待有机会利用外部反馈来进一步塑造并完善它们。

10 作者附记

我深深感激我在这个更大的项目中的四位同事 —— 丹尼尔·西格尔、戴维·丹尼尔斯、丹妮丝·丹尼尔斯与劳拉·贝克 —— 他们的教导、热情、支持与鼓励。我也感谢弗雷德·博伊金(Fred Boykin)、迈克尔·科恩(Michael Cohen)、利亚姆·坎宁安(Liam Cunningham)、丹妮丝·丹尼尔斯、戴维·丹尼尔斯、林恩·塞莱斯特·冈萨雷斯(Lynne Celeste Gonzalez)、吉姆·克雷布斯巴赫(Jim Krebsbach)、特里·萨拉奇诺(Terry Saracino)与安妮·沃特林(Anne WotringBea Chestnut)与杰里·瓦格纳(Jerry Wagner)的鼓励……与偶尔的催促。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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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

  1. 原文标题作 Toward the Neurobiology of the Enneagram,文件名为全大写。译文依中文惯例译作《迈向九型人格的神经生物学》。
  2. 原文所引的两幅插图均取自第三方网站(图 1 源自 www.uwf.edu,图 2 源自 www.babyanimalz.com),版权不属于原刊。本站处理如下:图 1 依原图结构重绘为矢量图(三层嵌套、配色与节点名称均与原图对应,节点名称保留英文并加注中译);图 2 因是摄影作品、不宜重绘,改以自绘示意图呈现原文所论证的「PANIC 呼唤 CARE、CARE 平复 PANIC」之互惠动态,并在图注中说明原刊此处的图片来源与替换理由。两处替换均在图注中注明。
  3. 原文第 7.3 节中,紧接「母亲的 CARE 系统与婴儿的 PANIC 系统以一种来回的动态相互作用」之后,作者以整段连续行文说明二者互为表里、并指出日后人际关系建立在早年动态所确立的平台之上。原文此段未分设小标题,与该节其余各段的体例不同。译文为此段加设了一个小标题式的引述块,并注明「原文该段为一整段连续行文,未分设小标题」,以免读者误认为原文有分级。
  4. 原文正文中有若干处英文词形与排印疏漏,译文按语义处理并在此汇总:第 4 节「remains to be learned」一语在 PDF 文本层中显示为「remains to be learned」与后文脱节;第 5 节「broad consensus」一语原文作「a reasonably broad consensus」而正文他处又作「surprisingly broad agreement」;第 3.7 节「sexual affairs」一词在 PDF 文本层中被拆为「性 affair」;第 8 节「a variety of different types」中的 variety 亦被拆开。以上均按义理译出,不保留原刊的断词形态。
  5. 原文第 5 节有一处主语与动词的不一致(「remainains to be learned」一类),以及第 6 节「constantly in current experience」一类的重复副词,均为原文行文疏漏,译文按义理调整,未作另行标注。
  6. 作者名 Jack Killen 在原刊页眉以「Research: Killen」的形式出现(第 41、43、45、47、49、51、53、55、57、59 页),即该栏目名为「Research」,作者姓列于其后。译文在文章基本信息中给出全名与学位,在正文中以「作者」称之,不逐处重复全名。
  7. 本文提出的模型是假说而非实证研究结果,原文通篇未提供数据或统计支持;作者在结语中亦自陈「作为科学家兼九型人格的学习者,我清醒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想看的东西……而忽略了其余部分」。译文照录此一自陈,并在编者按中标明其性质。
  8. 原文对潘塞普等人文字的引述以直接引语呈现,译文以引用块排印。引文中的大写(如 FEAR、RAGE、PANIC、SEEKING、CARE、PLAY、LUST)依原文保留 —— 这既沿用潘塞普的惯例,也便于与正文其余部分的用法相区分。
  9. 本文与本卷既有文章 id 45《九型人格类型核心心理困境的机制探析与干预策略研究》、id 84《The Nature of Love》虽都涉及脑机制与神经科学,但那是另外两位作者就九型人格的可信度问题与依恋理论所作的论述,与本文的假说模型不是同一篇文章,故未互见。